第二章 失忆

谢淮安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腑里，带着槐花清苦的香气和泥土潮湿的气息。

那些气息顺着气管一路往下，像一双冰凉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抚平他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需要冷静。

这是他活到如今，学会的第一件事，无论遇到什么，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恐惧只会让人犯更多的错。

他的命是用无数人的血换来的，他没有资格在任何时候失去理智。

心跳从擂鼓般的高速渐渐慢下来，恢复到那个他熟悉的、沉稳的节奏。

那股堵在喉咙口的、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气，也随着呼吸慢慢散了开去。

他睁开眼。凤眸里的水雾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清醒的光。

虽然那层疲倦的底色还在，像是永远也洗不掉的旧渍，但至少，他又能思考了。

他看向面前这个蹲着的男人。

月光下，那人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他蹲在那里，姿态随意而松弛，没有因为谢淮安长时间的沉默而感到任何不自在，也没有试图用任何话语来打破这片沉默。

他就那样等着，像一棵树等着风，像一条河等着雨，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谢淮安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又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直起身子。

动作很慢，因为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靠着身后的土坡，让自己坐得更稳了一些，然后抬起手，不自觉地拢了拢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但正是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脆弱。

“在下，谢淮安。不知公子是？”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比刚才清晰了许多，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他报了真名。

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这些年来，他很少对陌生人报真名。

谢淮安这个名字，在某些圈子里，意味着太多东西。

但他此刻没有犹豫了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一种直觉。

面前这个人，不管是谁，都已经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样子。

一个真名，在这种情境下，算不上什么大的筹码。

而且，他想看看这个人的反应。

李莲花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凤眸没有闪动，嘴角的弧度没有改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仿佛“谢淮安”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就只是三个字而已，不携带任何额外的信息，不触发任何多余的情绪。

“在下，李莲花。”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本想去游山玩水，却不想，在此处遇见了公子。”

游山玩水。

谢淮安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深更半夜，一个人牵着马，走在京城外的荒僻小路上，说是要去游山玩水。

这个说辞，漏洞大得能跑马。但谢淮安没有拆穿，因为他也需要这个漏洞。

如果李莲花说自己是要赶夜路去某个地方办事，那谢淮安反而要怀疑了。

但“游山玩水”这种一听就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恰恰说明这个人并不想在这件事上撒谎，只是随口给了一个最无害的理由。

一个真正想要隐瞒什么的人，会把谎话编得更圆。

李莲花没有。

这让谢淮安心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而李莲花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凤眸一直看着谢淮安。

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好奇。

只是看着，像一个人看着窗外的雨，不为什么，只是恰好在那里。

李莲花站起身来，站稳之后，微微弯了弯腰，拍了拍衣袍下摆上沾的尘土，然后抬起头，对谢淮安露出了那个笑容。

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不深不浅的笑。

“既然公子已经醒了，”他语气自然，“那在下先告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转身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他是真的要走了。

那个转身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在执行而已。

谢淮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转身时微微僵硬的后背上，这个人的身体不好。

这个念头从谢淮安脑子里浮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像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本能告诉他的。

一个身体不好的人，深夜独自出城。

说是要去游山玩水。

谢淮安只觉得，这人怕不是与自己一样？

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先动了一步。

“公子，留步。”

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莲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了下来，但没有马上转身。

他就那样背对着谢淮安站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谢淮安脚边。

那影子里，他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李莲花在等。

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谢淮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这个人。他不是一个会挽留别人的人。

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告别，习惯了分离，习惯了看着别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从来不追，从来不喊，从来不留。

但这一次，他的嘴比他的心更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余光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路不熟悉，树不熟悉，就连天上的星星排列的方式都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记得自己昏倒之前最后去了哪里，甚至不记得自己昏倒了多久。

这种记忆的空白让他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面前这个人，出现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这个人和他长得那么像。

巧合太多了。

多到谢淮安不相信这是巧合。

但他也不能直接问，那样太蠢了。

一个真正的猎手，不会在猎物面前露出刀刃。

所以他换了另一种方式。

他抬起头，那双凤眸里那种惯常的冷硬和警觉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脆弱。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抿，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茫然。

“我有部分记忆，似乎想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公子，可否收留我一段时间？”

话说完的时候，他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凤眸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模样，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但他垂下的眼睫底下，那双凤眸的光是清明的。

他在等，等李莲花的反应。

月光下，李莲花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这个转身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思考的决定。

他看着谢淮安。

谢淮安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委屈的、脆弱的姿态。

但他能感觉到李莲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