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府的朱红大门前,杨戬提着三尖两刃戟,浑身戾气翻涌,红着眼就要往里闯。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几道身影齐齐拦住了去路。
嫦娥站在最前,一身素衣,眉眼平静地看着他疯魔的样子,没有半分惧色。她身侧,妖界四大护法横眉立目,牢牢挡住了大门,青崖手里的长刀出鞘半截,虎目瞪着他,满是戒备。再往后,梅山六兄弟一字排开,看着自家二哥通红的眼,既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
三界最强助攻团,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杨戬,站住。”嫦娥率先开口,声音清泠,字字清晰,“你这样红着眼闯进去,想做什么?逼着帝姬撤了招王夫令?还是凭着你二郎显圣真君的名头,强行把人带走?”
杨戬的脚步猛地顿住,握着戟的手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疯魔的理智稍稍回笼了几分。他死死盯着紧闭的府门,哑着嗓子嘶吼:“我要见寸心!我要告诉她,她不能招王夫!她不能嫁给别人!”
“凭什么?”白泽摇着羽扇,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冷意,“二郎真君,三百年了,帝姬孤身一人的时候,你守在黑风山里不敢露面;帝姬为妖界操劳呕心沥血的时候,你只敢远远看着;如今我们给帝姬招王夫,给她找个能陪在身边、知冷知热的人,你倒跳出来了?”
“你凭什么拦着?凭你亏欠了她一千年?凭你三百年不敢靠近一步?还是凭你心里那点迟来的、连说都不敢说出口的愧疚?”
一句句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杨戬的心里。他浑身一僵,通红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握着戟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周身的戾气也散了大半。
他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三百年了,他做的,只有远远看着,默默守护,连一句道歉,一句心里话,都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出口。如今她要招王夫了,他才疯了一样冲过来,像个无理取闹的莽夫,他有什么资格?
“我……”杨戬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恳求,“我要见她。求你们,让我见她一面。”
“想见帝姬,可以。”嫦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松了口,却也抛出了条件,“但不是现在。我们给你设了重重考验,你若是能一一闯过,证明你对帝姬,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迟来的占有欲,是真的爱她,愿意为她放下一切,弥补她千年的委屈,我们自然让你见她。”
“若是你闯不过,那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从此往后,再也不要打扰帝姬的生活,安安静静守着你的边界,看着她平安喜乐就好。”
杨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都没想,立刻点头:“好!你们说!什么考验?我都接!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只要能让我见她,只要能让她知道我的心意,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活了数千年,从未像此刻这样,不顾一切。什么战神的威名,什么真君的骄傲,什么三界的眼光,在敖寸心面前,都不值一提。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青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率先抛出了第一关,“第一关,不难。现在,跟我们去主城的市集口。”
半个时辰后,妖界主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前来报名参选王夫的三界才俊,往来的妖族百姓,都凑在这里,看着站在高台上的那个男人。玄黑的衣袍,挺拔的身形,手里没有了那柄标志性的三尖两刃戟,只有一身洗尽了戾气的落寞,正是三界赫赫有名的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第一关,放下你的骄傲。”青崖站在台下,高声道,“当着三界众生的面,把你千年前对西海三公主敖寸心做的错事,欠她的债,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清楚。承认你的错,认下你的亏欠,让三界都知道,你杨戬,到底对不起她什么。”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谁不知道二郎显圣真君,是三界最桀骜不驯的战神,一生骄傲,宁折不弯,连玉帝的面子都可以不给,连天庭的天规都敢不放在眼里。如今要让他当着三界众生的面,亲口承认自己对不起一个女人,亲口说出自己千年的错事,无异于把他的骄傲,狠狠摔在地上,碾得粉碎。
台下的梅山六兄弟都屏住了呼吸,替自家二哥捏了把汗。他们太清楚二哥的性子了,骄傲刻在骨子里,这辈子都没低过头,认过错。
可高台上的杨戬,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最终望向了帝姬府的方向,那里,是他放在心尖上,却伤了一辈子的姑娘。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透过仙力,传遍了整个主城,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杨戬,在此立誓,所言句句属实,无半分虚言。”
“千年前,西海三公主敖寸心,不顾全族反对,嫁我为妻,陪我在灌口真君殿,守了一千年。我杨戬,身负司法天神之责,守三界,护天规,却唯独负了她。”
“她为我操持家务,为我洗手作羹汤,为我挡下天庭的刁难,为我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可我却视而不见,冷言冷语,漠视她的心意,轻贱她的付出,让她在冰冷的真君殿里,受了一千年的委屈,流干了一辈子的眼泪。”
“我总以三界为借口,总以天规为理由,一次次推开她,一次次伤她的心。我明知她因我受三界非议,却从未替她辩白过一句;我明知她患得患失,歇斯底里,只是想要我一点回应,却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柔。”
“最终,她拿着和离书,与我一别两宽。是我杨戬,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姑娘,是我,欠了她一千年,欠了她一辈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带着无尽的悔意与愧疚,没有半分隐瞒,没有半分辩解,把自己最不堪、最亏欠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三界众生面前。
台下的喧闹,早已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战神,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当众认下了所有的错。
梅山六兄弟红了眼眶,四大护法脸上的戒备也松了几分,嫦娥站在一旁,看着高台上的杨戬,轻轻叹了口气。
他终于肯低头了,终于肯把那句欠了千年的“对不起”,说给三界听,说给那个藏在心里的姑娘听。
第一关,他过了。
第二关,设在了江南的临溪小院。
助攻团给的要求很简单:百日之内,不得假手于人,按照敖寸心的喜好,打理好这座小院,亲手学会做她爱吃的所有饭菜,每日备好,摆在桌上,风雨无阻。
“当年,她在真君殿里,为你做了一千年的饭,缝了一千年的衣,等了你一千年的回家。”白泽看着杨戬,语气平静,“这一百天,你就把她当年为你做的事,一件件做回来。别跟我们说你不会,也别跟我们说你做不到。她当年能为你做一千年,你连一百天,都做不到吗?”
杨戬看着这座熟悉的小院,看着院中的桃树,看着窗棂上熟悉的纹样,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谢云澜陪着敖寸心一点点布置的,藏着她最安稳幸福的三个月时光。他喉咙微微发紧,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能做到。”
可真的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他是叱咤三界的战神,握了一辈子的三尖两刃戟,能精准地劈开迎面而来的暗器,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可拿起锄头打理庭院,却笨手笨脚,不是锄坏了花苗,就是翻错了土;拿起锅铲做饭,更是屡屡碰壁,不是炒糊了菜,就是放多了盐,连生火都能弄得满屋子烟。
第一日,他做的饭菜,难吃到连守在院外的哮天犬都不肯吃。手上被锄头磨出了血泡,指尖被热油烫出了红痕,脸上沾着锅灰,狼狈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三界战神的样子。
可他从未想过放弃。
手上的血泡破了,就用布裹上,继续打理院子;菜炒糊了,就倒掉重新做,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直到做出和记忆里,她当年做的味道一模一样为止。
他翻遍了妖界的食谱,问遍了镇上的阿婆,一点点学,一点点练。清晨天不亮就起床,去集市挑她爱吃的新鲜蔬果,回来打理院子里的桃树和海棠,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和她住在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午后就扎在厨房里,一遍遍练习做菜,熬她爱喝的桃花羹;傍晚就把做好的饭菜,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放两副碗筷,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等上一个时辰,就像当年她在真君殿里,等他回家一样。
这一等,就是一百天。
百日里,风雨无阻,从未间断。他的手从满是血泡,到磨出了厚厚的茧;他的厨艺从难以下咽,到能精准复刻出她爱吃的每一道菜;他终于懂了,当年她守在桌前,等他回家的那些日日夜夜,藏着多少期盼,又藏着多少失望。
百日期满的那天,助攻团来到小院,看着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庭院,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饭菜,看着杨戬手上厚厚的茧,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战神,终于肯放下身段,去体会她当年的付出,去做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烟火气的小事。
第二关,他也过了。
第三关,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险局。
嫦娥拿着一张舆图,放在杨戬面前,指着舆图上最深处的标记,沉声道:“幽冥深渊最深处,有一株九叶还魂草,生于阴寒之地,被三只上古凶兽镇守,但凡踏入者,九死一生。这株草,能温养残魂,助消散的神魂入轮回,是帝姬三百年里,唯一求而不得的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敖寸心心里,永远留着谢云澜的位置。三百年了,她年年都去昆仑秘境祭拜,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谢云澜残破的残魂得到温养,顺利入轮回,不必再受孤魂漂泊之苦。
可幽冥深渊凶险万分,连紫微大帝都曾说过,此地九死一生,不值得为一株草冒险。
“杨戬,这一关,你可以选。”嫦娥看着他,语气郑重,“去,你可能会死在里面。不去,我们也不算你输,只是想让你知道,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懂她的心愿,哪怕这个心愿里,有另一个男人的位置,你也愿意为她拼尽全力。”
当年谢云澜能为敖寸心舍了性命,如今,他杨戬,能做到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选择。
可杨戬连半分犹豫都没有,拿起桌上的舆图,转身就往外走。只留下一句坚定的话,回荡在房间里:“我去。只要是她想要的,别说九死一生,就算是十死无生,我也去。”
他没有丝毫耽搁,当天就孤身一人,踏入了幽冥深渊。
那是三界最凶险的绝地,阴寒蚀骨,能一点点吞噬人的仙力与神魂,深处更是有三只修炼了数万年的上古凶兽,凶残无比。他在里面整整待了七天七夜,与三只凶兽大战了数场,浑身是伤,仙力耗尽,胸口被凶兽的利爪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连神魂都被阴寒之气侵蚀,疼得几乎晕厥。
可他手里,始终死死护着那株九叶还魂草,连一片叶子都没被碰坏。
第七天的清晨,他浑身是血,拖着残破的身躯,从幽冥深渊里走了出来。手里的九叶还魂草,带着晶莹的露水,完好无损。
看到守在深渊口的众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拿回来了。寸心的心愿,了了。”
话音刚落,他就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这一次,所有人都彻底动容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对敖寸心的爱,早已不是一时的愧疚,不是迟来的占有欲。他懂她的所有心意,尊重她心里的人,愿意为了她的心愿,豁出自己的性命。就像当年的谢云澜一样,把她的喜怒哀乐,放在了自己的性命之前。
第三关,他闯过了,也彻底打动了所有人。
最终的考验,没有关卡,没有刁难。
杨戬伤好之后,被带到了帝姬府的后院。春日的桃花开得正盛,敖寸心坐在石凳上,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红梅玉簪,正低头擦拭着一个白玉瓶,里面放着的,正是他拼死取回来的九叶还魂草。
她抬眼,看向一步步走过来的杨戬。
他瘦了许多,脸上还带着未消的伤痕,手上是厚厚的茧,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紧张与局促,只有满满的真诚与坚定,还有藏不住的、跨越了千年的爱意与悔意。
这一次,他没有落荒而逃,没有手足无措。
他走到她面前,缓缓弯下腰,单膝跪地,就像千年前,她嫁给他的那一刻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寸心,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欠了你一千年,今天,我终于敢当着你的面,说给你听。”
“我知道,我伤你至深,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也知道,我三百年的默默守护,比不上谢云澜为你舍的半条命,比不上他给你的三个月温柔。”
“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敢奢求你能立刻接受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从千年前你穿着红衣嫁入灌口的那一刻,我就爱你。只是我太蠢,太骄傲,太懦弱,直到失去了,才看清自己的心。”
“寸心,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用余生,弥补你,照顾你,爱你的机会。往后余生,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想守着妖界,我就陪你一起守,你想归隐山林,我就陪你一起去。我会把你放在心尖上,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再也不会让你掉一滴眼泪。”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红着眼,看着她,把藏了千年的心里话,一句句,都说给了她听。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天的誓言,只有最真诚的忏悔,和最坚定的心意。
敖寸心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眼里的真诚与悔意,看着他为了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吃了无数的苦,闯过了一关又一关。
她平静了三百年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终于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冰霜,一点点,缓缓融化。
而院外的助攻团,透过花墙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都知道,这重重考验,杨戬不仅闯过了,更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他的真心,可鉴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