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朝夕
三月的妖界江南。
溪边的草冒出嫩尖,桃树全都开了花。
花瓣落在水面,顺着溪流慢慢漂。
他们没留在肃穆的天庭,也没待在热闹的妖界主城。
找了座靠山临溪的小镇落脚。
镇子很安静。
青瓦盖着房顶,白墙挨着溪水一路排开。
田地里的青苗长得整齐。
清晨有鸡叫,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会慢悠悠升起白烟。
没有战甲,没有公务。
在这里,他们只是普通的一对夫妻。
镇上的人只晓得,新来的这对住户,性子温和,不爱多说话。
没人知道,提着竹篮逛集市的女人,曾经带兵守过三界。
也没人知道,日日坐在溪边磨玉的男人,统管过整片妖界。
日子过得慢。
像门前的溪水,不疾不徐,日日流转。
每天天色微亮,鸟鸣刚起的时候,谢云澜会先醒。
他动得很轻,手臂微微松一点,怕蹭醒怀里的人。
就那样侧躺着,静静看她的侧脸。
晨光透过木窗缝落进来,细细一道光,搭在她的眼睫上。
等敖寸心睁开眼。
枕边早已放着一碗温好的蜜水。
他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刻刀,对着一块白玉,慢慢打磨。
玉料是雪山深处寻来的,摸着暖。
簪头雕着五瓣红梅。
一刀一刀,磨得极细。
边缘反复摩挲,光滑平整,不会勾丝,不会刮头发。
“醒了。”
听见身后动静,谢云澜放下刻刀。
身子倾过来,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溪畔的桃花全开了。吃完早饭,我陪你去走走。”
敖寸心靠在他怀里。
鼻尖贴着他衣襟,是淡淡的冷松味道。
指尖抬起来,轻轻碰了碰他鬓角的发丝。
这几个月,他白头发又多了些。
走远路会喘,夜里偶尔会翻身,身子绷得很紧。
是神魂刺痛的缘故。
他从来不说。
在她面前,永远是松弛温和的样子。
她也不问。
只是每一日,都挨得更近一点。
梳洗完毕。
谢云澜拉着她坐到镜前。
指尖带着磨玉留下的薄茧。
一点点拢起她散落的白发,动作很慢。
发丝理顺,挽成简单的发髻。
拿起那支刚雕好的红梅玉簪,稳稳插进发间。
他垂眼,对着镜面看了很久。
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侧。
“好看。”
敖寸心看着镜里的人影。
发间一点红梅玉色,干净温柔。
脸颊慢慢热起来。
不说话,只微微垂着眼。
从前在灌口。
她也日日梳妆,细细绾发,认真簪花。
檐外人来人往,他永远步履匆匆。
从来不会停下看一眼。
更不会亲手,替她梳一次头发。
白日天光正好。
敖寸心提着竹篮出门。
竹篮把手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
她从前常年握剑柄、握兵符。
现在站在集市小摊前。
弯腰挑青菜,翻拣嫩笋,蹲在鱼摊前,挑鲜活的小鱼。
偶尔会和摆摊的阿婆,低声讲两句价钱。
回到小院,她挽起裙摆,进厨房生火。
最开始,她总拿捏不好火候。
火苗忽大忽小。
盐放多,或是放少。
切菜的指尖,也偶尔会被刀刃蹭出小口。
谢云澜每次都吃得干净。
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吃完会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下巴抵在她发顶。
伸手覆在她握刀的手上,带着她慢慢切菜,慢慢控火。
日子久了。
她慢慢熟练。
焖鱼、炒笋、炖汤,味道渐渐稳。
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口味。
他坐在桌边,低头进食的时候。
眼神很软。
午后日头暖。
屋里安安静静的。
敖寸心坐在窗边软榻上。
摊开柔软的云锦布料。
捏着细针,一点点走线,给他做新衣。
他的白衣常沾药渍,偶尔打磨玉石,衣摆也会被刻刀划破细口。
她就多做几件,绣上浅淡的松枝、云纹。
握惯长剑的手,捏不住细小的针。
指尖时常被针尖扎破,冒出一点细小的血珠。
谢云澜看见,会立刻捉过她的手。
指尖轻轻抚过破皮的地方。
低头轻轻吹一下,眉头微微拢着。
“别缝了。”
“衣服无所谓的。”
敖寸心摇摇头。
指尖蹭过他的侧脸。
“不一样。”
“我想给你多做几件。春夏秋冬,都有我做的衣服穿。”
谢云澜沉默了片刻。
伸手把她抱紧。
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
低沉的声音压得很轻。
“好。”
“你做的,我都穿。”
天晴无风的日子。
两人牵手沿着溪边走。
田埂上劳作的乡民,看见他们,都会笑着打招呼。
路过的小孩,围着他们跑跑跳跳。
一声声,软软的。
谢云澜会从袖袋里,拿出提前刻好的小木件。
小木马,小玉牌,一个个分给孩子。
抬手轻轻摸一摸孩童的头顶。
眉眼弯着,笑意很淡。
敖寸心站在一旁看着。
安静望着他的侧影。
战场上的他,冷、利、杀伐果断。
只对着外人。
如今在这小镇烟火里,他温和、松弛,带着烟火气。
溪边桃树成片。
他们常坐在树下的青石上。
看日头慢慢移,看溪水缓缓流。
清晨等日出,傍晚等落日。
他靠着树,揽着她的肩,让她头落在自己肩头。
慢慢讲年少走过的山海,讲蛮荒旧闻,讲上古零散的趣事。
声音很轻,慢悠悠的。
她安静听着。
偶尔开口,说两句东海龙宫的旧事,说年少闲散的光景。
风掠过枝头。
粉色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衣摆、肩头、发隙里。
落得满身都是。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
晚霞铺满天边。
归鸟成群掠过山头。
小镇的炊烟,一缕缕升起。
敖寸心靠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不知不觉,慢慢睡了过去。
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衣襟上。
谢云澜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她眉眼舒展,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
他抬手,极轻地拂开她脸边的碎发。
额头轻轻贴着她的额头,停顿一瞬。
指尖收拢,一点点把人抱得更紧。
晚风不息。
桃花簌簌坠落。
两人相依坐在溪边青石上,一动不动,静对漫天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