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争论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谢云澜遣使请和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天兵大营，一夜之间，便在众将之中撕裂出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帅案之上，那封妖界的和谈书被摊开在最中央，两侧的将领分列而立，吵得面红耳赤，连呼吸里都带着剑拔弩张的火气。
“主帅！绝不能接受和谈！”
最先开口的是巨灵神，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瓮声瓮气的声音震得帐内灯火都晃了晃，“那谢云澜就是走投无路了，才拿和谈当缓兵之计！如今我们连战连捷，妖兵节节败退，损兵折将，正是趁胜追击、一举打进妖界、永绝后患的好机会！现在接受和谈，就是放虎归山，日后他缓过劲来，必定会再次起兵反天，到时候我们再想收拾他，就难了！”
“巨灵将军说的是！”旁边几个天庭老将立刻附和，脸上满是主战的激昂，“主帅，我们跟着您出生入死打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妖兵打垮了，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斩草要除根，唯有一举灭了妖界，才能彻底平定这场祸乱，也才能让您的赫赫战功，永载天庭史册！”
哪吒也踩着风火轮上前一步，少年人眉眼桀骜，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主帅，谢云澜那家伙诡计多端，之前绝魂谷的埋伏、九曲连环阵的杀局，哪一次不是阴招频出？您怎么能信他的和谈之言？更何况，我们现在占尽上风，根本没必要和他谈，直接一路打进妖界，擒了谢云澜回天庭复命，岂不是干脆利落？”
主战派的声音此起彼伏，帐内大半的将领都站在了这一边。他们大多是跟着天庭南征北战的老将，骨子里信奉的是斩草除根、以战止战，更何况如今胜券在握，谁也不愿意放弃这天大的战功，更不愿意相信素来与天庭敌对的妖族，会真心实意地请和。
而站在另一侧的主和派，脸色却凝重了许多。
李靖率先上前一步，对着敖寸心躬身拱手，语气沉稳：“主帅，末将以为，和谈之事，并非不可行。这场仗打了近半年，天兵损兵折将近三成，粮草消耗巨大，南天门防线空虚，人间也饱受战火波及，百姓流离失所。就算我们能一举打进妖界，也必定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到时候天庭元气大伤，若是再有其他祸乱，怕是难以应对。”
“李将军所言极是。”天枢星君也跟着上前，眉头紧锁，“更何况，谢云澜起兵，本就是因为天庭对妖族的苛政，并非无端作乱。如今他愿退兵退回妖界，只求给妖族子民一条活路，诉求并非无理。若是我们赶尽杀绝，只会让妖族上下与天庭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恨，今日就算灭了谢云澜，他日也必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谢云澜起兵反天，这才是真正的祸根。”
“末将也附议。”怀雪抱着伤兵名录上前，红着眼眶开口，“这半年来，我们营里的伤兵就没断过，多少兄弟断了胳膊少了腿，多少人家破人亡？不止是我们，妖营里的伤兵，大多也是底层的普通妖族，他们不过是想求一口饭吃，求一条活路罢了。主帅，止战和谈，不止是救了他们，也是救了我们的兄弟，救了三界的百姓啊。”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帐内的气氛越来越焦灼，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主位上的敖寸心身上，等着她的最终决断。
敖寸心端坐在帅案之后，一身素白常服，白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肩上的伤还未痊愈，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和谈书，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帐内的喧闹与她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副帅位上的杨戬，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他一身玄黑常服，身姿挺拔，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沉稳，眼底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对着敖寸心躬身拱手，声音沙哑地开口：“主帅，末将也以为，不可接受和谈。”
这句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谁都知道，杨戬与谢云澜之间，不仅有两军对垒的敌对，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恩怨。他会站在主战派这边，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杨戬迎着众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继续说道：“谢云澜此人，城府极深，野心极大，绝非甘心偏安妖界之人。今日他走投无路前来请和，不过是权宜之计，等他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必定会再次起兵。到时候，我们今日所有的战果，都会付诸东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敖寸心，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有对战事的顾虑，有对谢云澜的敌意，有对她安危的担忧，更有一丝隐秘的、连他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怕。
怕和谈一成，烽烟平息，他就再也没有理由站在她身边，再也没有机会以副帅的身份，与她并肩作战，再也没有借口靠近她半步。怕和谈之后，她与谢云澜之间，再也没有了兵戎相见的隔阂，只会越来越近，而他与她之间，那道本就跨不过去的鸿沟，只会越来越宽。
“主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杨戬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如今我们兵锋正盛，妖兵士气低迷，只要我们一鼓作气，必定能一举平定妖界，彻底解决这场祸乱。还请主帅三思，不要接受和谈。”
他话音落下，主战派的将领们纷纷附和，帐内再次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请主帅三思”。
所有人都以为，以敖寸心素来杀伐果断的性子，必定会听从多数人的建议，趁胜追击，一举平定妖乱。毕竟，这是摆在眼前的、唾手可得的赫赫战功，是能让她在天庭站稳脚跟、名垂青史的不世之功。
可就在这时，敖寸心终于抬起了头，清冷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缓缓开了口。
“都吵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喧闹。原本吵得面红耳赤的众将，瞬间闭了嘴，齐齐看向她，等着她的最终决断。
敖寸心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你们说要趁胜追击，一举灭了妖界，斩草除根。那我问你们，斩什么草？除什么根？”
她抬手指向帐外，指向妖界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是斩那些被天庭苛税逼得卖儿鬻女的妖族百姓？还是除那些被邪修抓去炼药、被天兵随意屠戮的老弱妇孺？谢云澜起兵反天，罪在他一人，与那些底层的妖族子民何干？”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主战派的将领们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们，这场仗打了半年，我们折损了多少兄弟？人间有多少城池被战火波及，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妖界又有多少部族被灭，多少无辜生灵死于非命？”敖寸心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锐利如刀，“你们只想着战功赫赫，名垂青史，只想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可你们想过没有，赶尽杀绝，真的能永绝后患吗？”
“三百年里，我走遍了三界，见过蛮荒之地的妖族村落，因为交不上天庭的供奉，被天兵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老弱妇孺无一幸免；见过才几岁的妖族幼童，被邪修从父母身边抢走，活生生挖了内丹炼药；见过无数妖族子民，躲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只求能活下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一字一句，砸在众将的心上：“谢云澜为什么能一呼百应？为什么百万妖族愿意跟着他起兵反天？不是因为他野心大，是因为天庭把他们逼上了绝路！不解决根源的苛政，不放下对妖族的偏见，就算今日我们杀了谢云澜，灭了这百万妖兵，他日，依旧会有无数个谢云澜站出来，依旧会有无数场战火，席卷三界。”
“冤冤相报，何时了？”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放轻了许多。原本慷慨激昂的主战派将领们，纷纷低下了头，脸上满是羞愧，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杨戬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敖寸心，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终于再次看清了他和她之间的差距。
他想的，是战功，是胜负，是私人的执念，是能不能留在她身边。
而她想的，是三界众生，是万千生灵，是战火平息后的安宁，是仙妖两族长久的和平。
他的格局，从来都比不上她。
敖寸心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定下了最终的决策：“我意已决，接受和谈。”
这句话一出，帐内依旧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再开口反对。
“主帅，那……若是谢云澜言而无信，日后再次起兵，该当如何？”巨灵神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强硬。
“他若真心和谈，我便为妖族向天庭争取应有的活路，仙妖两族，止戈休战，互不侵犯。”敖寸心淡淡开口，眼底没有半分动摇，“他若只是缓兵之计，包藏祸心，我能第一次打败他，就能第二次、第三次打败他。就算他再次起兵，我也能再次领兵，护我三界周全。”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绝对的底气与自信，听得帐内众将心头一震，再也没有半分疑虑。
“可你们要记住。”敖寸心的语气缓了几分，目光里带着悲悯，“我们领兵打仗，护的从来不是天庭的颜面，不是虚无缥缈的战功，是三界百姓，是万千生灵。妖界子民，也是三界生灵，赶尽杀绝，只会埋下更大的祸端。和谈，不是软弱，不是妥协，是对仙妖双方百姓最好的结果。”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们跟着这位主帅征战了半年，见过她运筹帷幄的从容，见过她阵前杀敌的杀伐果断，见过她军令如山的铁面无私，却直到今天，才真正读懂了这位主帅，心里真正装着的东西。
不是权柄，不是战功，是三界众生，是人间安宁。
“末将等，谨遵主帅将令！”
李靖第一个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心悦诚服。紧接着，北斗七星君、梅山六兄弟、哪吒、巨灵神，帐内所有的将领，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应和，声音震彻整个帅帐，再也没有半分异议。
唯有杨戬，站在原地，看着主位上那个一身风骨、眼底装着三界众生的女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缓缓躬身，跟着众人一起，低声道：“末将，谨遵主帅将令。”
声音里，满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与敬佩。
敖寸心看着跪地的众将，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转身走回帅案之后，拿起案上的令箭，淡淡下令：“传我将令，全军就地驻守，暂停一切进攻，不得擅自与妖兵起任何冲突。白泽，你替我回书谢云澜，三日后，界牌关前，我与他阵前相见，详谈和谈事宜。”
“是！主帅！”
传令兵立刻应声接令，转身快步走出了帅帐。
帐内的众将也纷纷告退，各自回营整顿兵马，传达主帅的将令。很快，帐内就只剩下了敖寸心一人。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向界牌关的方向，风卷起她的白发，拂过她依旧苍白的脸颊。
她知道，促成和谈这条路，绝不会好走。天庭的守旧老仙不会答应，凌霄殿上的玉帝未必会松口，仙妖两族积怨万年，也绝非一纸和谈书就能化解。
可她还是要做。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千夫所指，她也要为这三界众生，争一个止戈休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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