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岭的晨风卷着沙场尘土,吹得两军阵前的旌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瞭望台上杨戬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终究是没忍住。
哪怕敖寸心临走前下了死命令,让他镇守大营,不得擅自离开,可从她孤身走出营门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像被悬在了滚烫的油锅上,坐立难安。他屏退了所有亲兵,独自一人登上了大营最高的瞭望台,目光死死锁在旷野中央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上,一瞬不瞬,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怕谢云澜设下埋伏,怕周围藏着暗手,怕她肩上的伤被牵动,怕她再受半分委屈。可他看到的,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不是针锋相对的试探,而是两人隔着三步之遥,平静地相对而立,从容交谈。
风偶尔会把谢云澜温和的笑声送过来,偶尔会看到敖寸心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对阵敌军的冷厉,反而带着一丝难得的平和。在谢云澜说到妖族的苦难时,她眼底甚至闪过了一丝了然与认同,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尖刺的默契,是他求了一千年、等了三百年,都从未从她眼里得到过的注视。
那一刻,杨戬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铺天盖地的嫉妒、恐慌、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自卑,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算什么?
他是她的前夫,是伤了她一千年、丢了她三百年的罪人,是连靠近她的营帐都要被厉声呵斥、多说一句私话都被她拒之千里的下属。
可谢云澜呢?
那个与她兵戎相见的敌军首领,那个亲手伤了她的妖界之主,却能站在她身边,和她平静地谈心,能懂她的坚守,能得到她的认可,能让她卸下一身的防备。
他守了她千年,却比不上谢云澜短短几次交手的相知。
凭什么?
“二哥!你干什么去?!”
康安裕刚登上瞭望台,就看到杨戬翻身跃下了数丈高的瞭望台,玄黑战甲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落地的瞬间,他翻身上了旁边的战马,手里的三尖两刃戟寒光凛冽,马蹄踏地,疯了一样朝着阵前冲了过去。
“拦住二爷!快拦住他!”张伯时瞬间变了脸色,嘶吼着带人追了上去,可杨戬的战马太快,像一道离弦的箭,早已冲出了大营辕门。
营内的众将也都懵了。李靖看着绝尘而去的杨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哪吒踩着风火轮想追上去,却被李靖一把拉住,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北斗七星君纷纷皱起了眉,眼底满是不赞同——两军阵前,主帅单独与敌军首领相见,副帅却擅自冲阵,这不仅是公然违反军规,更是把主帅置于了极其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而阵前,谢云澜刚对着敖寸心微微颔首,准备转身返回妖营,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与破空而来的厉喝。
他抬眼望去,就见杨戬双目赤红,提着三尖两刃戟,疯了一样冲了过来,周身的战神威压尽数释放,目标直指自己,没有半分留手。
谢云澜挑了挑眉,非但没慌,反而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站在原地没动,连握着折扇的手都没抬一下。
敖寸心也听到了马蹄声,回头看到冲过来的杨戬,眉峰瞬间蹙起,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谢云澜!离她远点!”
一声嘶吼震彻旷野,杨戬战马腾空,三尖两刃戟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裹挟着千年的执念与翻涌的醋意,朝着谢云澜的心口狠狠劈了过去。这一招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招招致命,没有半分余地,显然是动了真怒。
“真君好大的火气。”
谢云澜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中的乌木折扇,“铛”的一声脆响,坚硬的扇骨精准地卡在了三尖两刃戟的刃口之间,硬生生挡下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两人脚下的尘土四散飞扬,杨戬连人带马后退了两步,谢云澜也微微后退了半步,握着折扇的手微微发麻,眼底却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怒目圆睁的杨戬,又转头瞥了一眼身侧脸色冰冷的敖寸心,折扇一开一合,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追过来的天兵、还有远处观望的妖兵耳中:“真君这是做什么?我与帝姬不过是阵前说几句话,并无半分逾矩,真君何必这么大的火气?”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看来,真君对帝姬,可不是只有同袍之情啊。”
这句话,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杨戬心里的炸药。
“你闭嘴!”杨戬双目赤红,再次提戟冲了上去,三尖两刃戟舞得密不透风,招招都朝着谢云澜的要害而去,“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再敢靠近她半步,我定斩不饶!”
他已经彻底失了分寸,脑子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能站在敖寸心身边、能得到她另眼相看的男人。他忘了这里是两军阵前,忘了自己副帅的身份,忘了铁一般的军规,忘了身后的三军将士,甚至忘了敖寸心还站在旁边。
他只知道,他不能容忍任何男人觊觎她,哪怕是用这种最笨拙、最失态的方式,他也要把她护在身后。
“杨戬!住手!”
一声冰冷的厉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两人之间。
敖寸心终于动了。她上前一步,手中紫薇剑横空而出,银光一闪,精准地挡在了三尖两刃戟与折扇之间,手腕一转,一股浑厚的仙力爆发开来,硬生生将缠斗在一起的两人震开。
杨戬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手里的三尖两刃戟差点脱手。他抬头看向挡在谢云澜身前的敖寸心,看着她冰冷的侧脸,赤红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错愕与慌乱。
她竟然挡在了谢云澜身前?她竟然为了谢云澜,出手震开了他?
“寸心……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想解释自己是怕谢云澜伤了她,想告诉她他只是担心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完整。
“叫我主帅。”
敖寸心打断了他的话,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化不开的冰冷,还有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
她的白发在风中微微晃动,肩背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被扯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杨戬,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心里:“杨戬,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我怕他对你不利,我是来护着你的……”杨戬的声音越来越低,在她失望的目光里,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手里的三尖两刃戟都快握不住了。
“护着我?”敖寸心冷笑一声,眼底的失望更甚,“两军阵前,我与敌军首领单独相见,最忌讳的就是旁人擅自冲阵,挑起无端争端。你身为三军副帅,不仅不镇守大营,反而擅自离营,当众挑衅敌军首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下,差点就给了妖兵大举进攻的借口?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把我军数万将士的性命,置于了险境?”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雷霆之怒,传遍了整个阵前:“我问你,我的军令是什么?我让你镇守大营,不得擅自离开,你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军营之中,军规如山,你身为副帅,知法犯法,擅自行动,扰乱军心,眼里还有没有军规?还有没有这三军将士?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帅?”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她可以容忍他战术上的失误,可以容忍他贸然闯阵被困,可以容忍他所有战场上的过失,却绝不能容忍他把私人情绪带到军务上,绝不能容忍他因为一己之私,把整个大军置于不利之地,更不能容忍他亲手毁掉两军之间这难得的止战可能。
千年前,他为了所谓的三界名声,为了司法天神的体面,一次次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三百年后,他又为了所谓的护着她,为了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无视军规,无视大局,差点让无数将士白白送命。
他从来都不懂她。
从来都不懂她想要什么,在意什么,坚守什么。
杨戬站在原地,被她骂得抬不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三尖两刃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看着她眼底的失望,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解释,想辩解,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确实违反了军令,确实擅自行动,确实差点挑起了两军的全面争端,确实把私人情绪凌驾于军务之上。他所有的理由,在铁一般的军规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旁边的谢云澜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折扇,笑着打了个圆场,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帝姬不必动这么大的火气,想来真君也是一时情急,担心你的安危,并无恶意。只是方式莽撞了些,还望帝姬海涵。”
可他这话,非但没有缓和气氛,反而让敖寸心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她连看都没看谢云澜一眼,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杨戬身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副帅杨戬,无视主帅军令,擅自离营,阵前挑衅,扰乱军心,按天庭军规第十七条,杖责八十,革去先锋之职,禁足营帐三日,随军听用,等候后续发落。”
“现在,立刻给我回营,闭门思过!”
这句话一出,追过来的梅山六兄弟瞬间变了脸色,想上前求情,却被敖寸心一个冷眼扫了回去,瞬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杨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没想到,她会罚得这么重,会当着敌军的面,当着所有将士的面,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
可他看着她冰冷的、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的眼神,所有的不甘与委屈,最终都化作了满嘴的苦涩。
是他自己做错了事,是他失态失控,是他让她失望了。
他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三尖两刃戟,对着敖寸心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末将……遵令。”
说完,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着悔意、酸涩、与无措,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翻身上马,失魂落魄地朝着天兵大营走去。背影佝偻,再也没有了半分三界战神的意气风发。
阵前再次恢复了寂静。
敖寸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握着紫薇剑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再抬眼时,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看向谢云澜,微微颔首:“让君上见笑了。三日之约,我说到做到,君上静候消息即可。”
谢云澜看着她,眼底的欣赏更浓了几分,笑着拱手:“帝姬军令如山,赏罚分明,谢某佩服。那我就在营中,静候帝姬的好消息。”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缓步朝着妖营走去,白衣猎猎,没有回头。
敖寸心站在原地,看着两军的营寨,握着剑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晨风卷过,带着她肩背伤口渗出的淡淡血腥味,也吹散了阵前最后一丝惺惺相惜的平和,只剩下了冰冷的军规,和她与杨戬之间,那道越来越宽、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