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帐退兵
妖界主帐的气氛沉得压人。
帐中无风,烛火稳稳立着,火光贴着扇骨流转。
谢云澜安坐主位,指尖反复摩挲手中乌木折扇。扇面上一点暗红旧血,早已干透,被他日复一日摩挲,几乎融进深色木纹里,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他一身素白长衫,模样依旧温润平和。可周身漫开的低气压,让帐内三名护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多出半分动静。
半个时辰前,他下了一道令。
全军后撤三十里,停止一切攻势,原地休整待命。
命令传出的那一刻,整座妖营彻底哗然。
青崖按捺不住,跨步出列,单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
声音裹着满心不解与焦灼,直直炸开。
“君上!眼下是最好的战机!敖寸心重伤卧床,天兵军心浮动,正是我们一举攻破防线的时机,为何要退兵?”
赤风紧跟着上前半步,眼底满是不甘。
“我们筹谋许久,好不容易将天兵引入绝魂谷,折损对方三万先锋,重创敌军主帅。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大胜,这般退兵,等于白白舍弃所有胜算。”
白泽立在末尾,始终沉默未语。
他盯着谢云澜手中的折扇,眼底情绪层层叠叠。
他追随谢云澜万年,最清楚自家君上的性子。征战多年,统一纷乱妖界,向来出手决绝,从不会给对手半分喘息的机会,更不会在胜算在手时无故收兵。
能让君上改变全盘部署的,只有一人。
绝魂谷一战,浴血不退的那位天庭主帅。
谢云澜抬眼,扫过身前跪地的两人,指尖停下摩挲的动作。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我意已决,无需多议。传令全军,即刻后撤,违令者斩。”
“君上!”青崖急得红了眼,重重叩首,“墨影死于她剑下,无数兄弟埋骨沙场!如今您只因她重伤,就放弃千载战机,属下实在不解!”
帐内瞬间死寂。
青崖话音落下,才察觉自己失言,垂首伏地,却依旧满心执拗,不肯服软。
谢云澜眉眼微沉,放下手中折扇,缓缓起身。
迈步走到帐门口,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
晨间白雾茫茫,隔着重山阔野,只能望见天兵大营一片模糊的轮廓。连绵营帐隐在晨雾里,最中央的帅帐,隐约透着彻夜未熄的微光。
耳边回响着凌晨密探带回的回报。
“清寒帝姬肩背创伤极重,伤及本源,昨夜昏迷整夜,医官彻夜值守,天将杨戬通宵留在内帐为其疗伤。”
想起那一句伤及本源,谢云澜垂在身侧的手,指节骤然收紧。
指腹抵着掌心,攥得发白。
那道伤口,是他造成的。
绝魂谷那日缠斗,他本意只是卸兵退敌,无意伤人性命。是周遭妖兵突袭乱了战局,扇骨落点偏移,硬生生划开她整片脊背皮肉。
他亲眼看见鲜血浸透银甲,顺着衣摆不断滴落。
也亲眼看见,身负重创的人,不肯退后半步,单枪匹马立在阵前,硬生生挡住数万妖兵的去路,为全军争取撤退的时机。
数万次生死厮杀,他从未有过这般心绪。
心口像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隐隐的闷痛,绵长不散。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战局优势。
敌军主帅重伤,军心不稳,正是大举压上、击溃天兵主力,直逼南天门的最好机会。
可他做不到。
做不到趁着她重伤虚弱,举兵突袭。
做不到在她堪堪捡回一条命时,再添刀兵劫难。
更做不到看着那一身傲骨的人,拖着残伤之躯,被迫再次浴血厮杀。
白泽轻步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君上,两军交战,不看私情。您今日退兵,会寒将士之心,更是放虎归山。待敖寸心伤势痊愈,我们再想抢占先机,难如登天。”
谢云澜回身,看向帐内三名神色各异的护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他活数万载,杀伐一生,从不懂心软留情为何物。
唯独遇上敖寸心,步步失了分寸。
从最初听闻流言的轻视,到界牌关破阵后的改观,再到数次对阵的欣赏,最后落得如今满心不忍。
不过短短月余,这人早已在他心底,扎下了深根。
他缓步走回主位落座,重新拾起折扇,指尖轻轻抚过那点干涸血痕。
“你们以为,我是因私废公?”
三名护法垂首无言,算是默认。
“你们看得太浅。”谢云澜抬眼,眼底透着冷静的锐利,“敖寸心治军极严,军心早已被她稳住。她虽卧床养伤,帐下星君、杨戬、李靖、哪吒,皆是能独当一面的老将。”
“我们贸然强攻,对方必定拼死死守。哀兵死战,我们就算险胜,也会折损大半精锐,落得两败俱伤。”
青崖皱着眉,依旧不甘。
“即便如此,也无需退兵三十里!原地按兵不动,静待敌军自乱即可。”
谢云澜目光再次飘向帐外茫茫晨雾,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
“她伤得太重。”
“伤及本源,最忌惊扰。原地对峙,兵马动静不休,风声鹤唳,不利于养伤。”
他语气平稳,字字笃定。
“我要赢,便要赢得堂堂正正。趁人之危,不是我的手段。”
“等她伤势痊愈,我自会与她沙场对决,一分高下。”
三名护法静静看着他,瞬间尽数了然。
所谓权衡利弊,所谓正大光明,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
舍不得她再受半分惊扰,舍不得她一身傲骨被病痛战火磋磨。
白泽轻轻叹气,不再劝谏。
追随君上万年,他从未见过君上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这般破例与纵容。
这是君上第一次,为一人,弃全局。
“属下遵令。”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应声退离帅帐。
厚重帐帘落下,隔绝所有声响。
偌大主帐,只剩谢云澜一人。
帐中烛火轻轻跳跃,映得他白衣衣角微动。
他垂眸盯着扇面上那点浅浅的血色痕迹,低声开口,语气无奈,又带着藏不住的柔软。
“敖寸心。”
短短三字,散在寂静帐中。
他从未为任何人乱过战局、失过分寸。
唯独她,让他甘愿舍弃唾手可得的胜利,只求换她一段安稳养伤的时日。
哪怕彼此立场对立,哪怕往后注定兵戎相见,哪怕她对他只剩敌意与防备。
他缓缓合上折扇,指尖扣紧扇骨,眼底凝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光。
杨戬不珍惜的人,他会护。
三界他要,心上之人,他也要。
烛火摇曳,将他独坐的身影,静静定格在空荡帅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