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的风裹着血味、烟火焦味,卷着破碎黑妖旗碎片,打在营门木杆上,哗啦响个不停。
刚打完败仗的天兵大营,到处透着垮掉的气。伤兵断断续续哼痛,帐篷歪歪斜斜,巡逻天兵脚步发飘,长枪握不稳,望向关外妖营的眼神全是怕。
唯独正中主帅大帐,和别处截然两样。
帐帘高高挂起,两侧站着紫微宫星官,甲胄亮,身子站得笔直,风掀不动他们衣摆。帐里烛火亮透,三界帅印平放帅案,玄铁兵符分摆两边,整张长桌铺满舆图,朱砂细细圈出妖兵布防、南天门禁地,每一道山谷小路都标得清楚。
敖寸心坐主位。
换下往日宽袖白衣,一身银软甲,甲面刻紫微星纹,能挡阴邪妖气,甲沿留着北境厮杀留下的浅刀印。满头白发用一根赤金冠束紧,额头露出来,眉眼冷利,从前那些柔软破碎的神色全收干净,只剩统领三军的肃杀。
凝霜穿深色劲装,手按腰间长剑,立在她左手,目光扫向帐门;怀雪捧着药册、伤兵名册站右手,神色温和,做事半点不含糊。北斗七星分站帐内两侧,身形稳,看向主座的眼神,实打实带着敬。
“升帐,点兵。”
帐外传令兵拉长调子喊完,喧闹大营瞬间静下去。各路仙将、统领整理甲胄往帅帐走,大多脚步松散,脸上没半点临战紧绷,眼底藏着不以为然。
他们都是天庭老将,打了万年仗,骨子里傲。就算玉帝下旨,瑶池她展露过本事,心底依旧瞧不上她。
在这些人眼里,敖寸心永远是千年前围着杨戬、为情爱闹遍天庭的西海公主,只会在内宅计较,不配掌帅印,不配指挥他们上阵。
第一个踏进帐的是巨灵神。块头极大,金甲撑得紧绷,宣花斧往地面一墩,闷响震得帐烛晃了晃。他连主座的人都不看,径直站到帐下,嘴里小声嘟囔。
“胡闹,派个妇人做主帅,天庭没人可用了?”
身后几个天将跟着低笑,声音里的轻视藏不住。
“可不是,只会跟人争长短,懂什么打仗,别把我们全送进妖兵手里。”
“要不是看玉帝、紫薇大帝面子,谁听她调遣,走个过场罢了,真打仗还得靠杨真君。”
“听说当年为了杨真君砸广寒宫门,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本事,见了血怕是要哭。”
一句句闲话飘到主座。帐内北斗七星脸色沉下来,手摸剑柄,正要上前,被敖寸心一个淡眼神按住。
她坐在原位,指尖反复蹭帅印表面纹路,脸上没半点火气,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些刻薄话像与她无关。视线慢慢扫过帐下说笑散漫的将领,最后落在队伍前头的杨戬身上。
杨戬立在副帅位置,玄黑战甲,三尖两刃枪竖在身侧。从那些天将开口嘲讽开始,他周身寒气往外漫,眉头拧死,握枪的手背青筋凸起,眼底压着怒意。
旁人质疑她领兵本事他可以忍,拿陈年私事抹黑、肆意羞辱,他忍不下。哪怕清楚敖寸心不必他出头,脚步还是往前挪了半步,准备出声呵斥。
刚要开口,主座投来一道冷眼。
眼神锋利,带着不容插手的威严,清清楚楚示意,这是她的帅帐,军务她自己处置,不必旁人插手。
杨戬脚步顿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望着甲胄束发、一身冷肃的人影,心口微微发闷。
他终于明白,这里不是真君殿,她也不是从前受了委屈只会躲起来、等他撑腰的姑娘。她是三军主帅,自有分寸,不必他越界。
杨戬慢慢退后半步,垂着眼,握枪的手依旧收紧,暗下决心,若是这群人再过分,他不会坐视。
帐下几个天将见敖寸心久久不动,只当她怯懦,胆子更大。巨灵神再次将斧柄砸向地面,放声大笑。
“怎么,帝姬无话可说?若是怕了,把帅印还给杨真君,回紫微宫做清闲人,战场不是你待的地方。”
“放肆。”
主座的敖寸心终于出声。
声音不高,冷意穿透满帐嬉笑,所有人瞬间闭住嘴,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敖寸心慢慢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银甲星纹在烛火下泛冷光。停在巨灵神跟前,身形差出一大截,可散开的威压逼得巨灵神不自觉往后退半步。
“巨灵神。”她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南天门首道防线一战,你领三万天兵驻守,谢云澜手下墨影护法只带三千妖兵叫阵,你贸然出兵,一头扎进对方困阵,三万兵折损大半,第一道防线失守。我说的,可有差错?”
巨灵神脸色一白,硬着脖子辩解。
“妖兵诡计多端,阵法阴毒,非我之过。”
“临敌不探查、不辨虚实,贸然进埋伏,损兵丢防线,按天庭军规,该如何处置,谁来说。”
帐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凝霜上前一步,声线冷硬。
“回主帅,军规第十三条,临阵失机、损兵折将丢防线,杖责八十,降三级,扣三年俸。情节严重可斩。”
“准。”敖寸心看向巨灵神,语气没有转圜余地,“巨灵神临阵失机,损兵丢防线,按律杖八十,降三级,扣俸三年,即刻行刑。”
巨灵神瞪大眼,不敢置信。
“我随陛下征战万年,你刚上任,也敢罚我?”
“我是玉帝亲封平妖大元帅,掌三界帅印,军中以军规为先。不论老将皇亲,触犯条例一律按律处置。”敖寸心眼底一寒,杀伐气息铺开,“凝霜,带下去行刑。”
“是,主帅。”
凝霜抬手示意,帐外两名紫微星官进来,架住挣扎的巨灵神,一道仙力封了他修为,拖出帅帐。不多时,帐外传来军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混着压抑痛哼。
帐内众仙将脸色发白,站姿绷直,再不敢散漫说笑。
没人料到这个他们轻视的女子,当真敢动天庭老将,半分情面不留。
事情还没结束。
敖寸心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方才起哄骂得最凶的两名天将身上。两人身子一僵,额头冒冷汗,下意识往后缩。
“王将、李将。”她声音响起,平静得让人发慌,“巨灵神被困,你二人带援军接应,未战先退,致使所部全军覆没,我说的没错?”
两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话都说不连贯。
“主帅,妖兵太多,我们实在……”
“临阵脱逃,连累友军覆灭,军规如何判。”
怀雪上前回话,声音清亮。
“军规第七条,临阵脱逃,斩。”
“带出去,行刑。首级挂辕门示众,以正军法。”敖寸心抬手朝外示意,没有半分迟疑。
两人瘫在地上哭喊求饶,星官上前拖拽出去。片刻后两声短促惨叫飘进来,再无动静。
传令兵捧着两颗人头进帐,单膝跪地。
“主帅,二人已处决,首级悬挂辕门。”
敖寸心微微颔首,挥手让他退下。
整座帅帐静到极致,所有人垂着头,后背甲胄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放轻。
他们心底生出真切的惧意。
眼前这人,不是只会争闹的妇人,不是靠恩宠上位的摆设。杀伐决断,熟稔所有军规,每个人的败绩、过错她全都清清楚楚。她处置人只依军法,不掺私怨,让人无从辩驳。
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统帅。
敖寸心走回帅位落座,目光扫过噤声的众人,缓缓开口。
“还有谁,对我的任命、对军规有异议,现在可以直说。”
帐下鸦雀无声。
“既然无异议,宣布三条军令。”
“第一,令出必行,违抗主帅指令者,斩。”
“第二,各司其职,守防线、探敌情、安抚伤兵,玩忽职守者,斩。”
“第三,全军同心,私下非议、内斗倾轧者,斩。”
三声斩字落下,众仙将浑身一颤,齐齐单膝跪地,齐声应答,声响震得帐布轻晃。
“我等谨遵主帅军令,绝不敢违逆。”
敬畏藏在话音里,再无半分先前的轻慢。
敖寸心点头,伸手取过案上令箭,分派各路人马。
每位将领擅长攻守、探查、破阵,麾下兵马数量、惯用打法,她分得一清二楚。善攻的调去前锋,善守的驻守防线,擅探消息的潜入敌营,懂阵法的拆解妖兵困局,安排条理分明,没有一处疏漏。
先前对战局满心惶恐的将领,听着排布,悬着的心慢慢落地。此刻才懂,玉帝执意让她挂帅,自有道理。
分派完毕,众人接过令箭躬身领命,没有半点拖沓迟疑。
“都退下,各司其职,严守防线,明日一早听我调遣。”
众将依次退出帅帐,走过辕门时瞥见高悬两颗首级,心底余悸未消,再看向帅帐的目光,只剩全然敬重。
帐内很快空旷,只剩凝霜、怀雪,还有留在副帅位的杨戬。
杨戬望着主座放下令箭的人影,心绪杂乱。
一身银甲,白发束起,凭一己之力镇住全军,从容排布军务。再也不是当年受了委屈红着眼同他争执、满心围着他打转的姑娘。
她独当一面,撑起属于自己的前路。
心底既有松快,又有压不住的酸涩。那个从前满眼只有他的人,终究被他彻底推开,再也回不去。
敖寸心抬眼撞上他复杂的视线,神色不起波澜,语气纯粹公事,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杨副帅,还有军务要禀?”
杨戬回过神,拱手躬身,嗓音沉而稳。
“末将听凭主帅调遣,死守防线,绝不放一名妖兵踏过南天门。”
敖寸心轻轻点头,不再看他,重新垂首看向铺开的舆图,指尖落在妖主谢云澜的大营标记上,眼底掠出一点冷锐。
烛火映着她覆满霜雪的发顶,她指尖静静抵在敌军阵地标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