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霜至
三千年熟的桃子压弯瑶池枝桠。
果子甜气混着仙酒味道,飘得到处都是,九重天每一处廊角都裹着这股味道。
这是新天条定下后的第一场蟠桃宴。
底下各处都安稳,以前不敢上天的散仙、地仙,全都收到帖子,一群一群往瑶池赶。
殿里仙乐慢悠悠绕着梁柱。仙娥捧着玉盘来回走,盘里鲜果堆得老高,白玉杯子挨个倒满酒,满殿人声闹哄哄,到处都是暖意。
玉帝王母坐在高处九龙玉椅上,脸上松快。低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太白金星。
“新天条立住,三界总算安稳,这才是天庭该有的样子。”
太白金星弯下腰,脸上带着笑。
“陛下看得明白。能有这份安稳,全靠司法天神杨戬,旁人比不了。”
话音刚落,殿外守着的仙官拉长声音喊,盖过满殿声响。
“司法天神杨戬,妙华元君嫦娥,到——”
闹哄哄的大殿,瞬间静了一截。
所有神仙的目光,一齐往殿门落。
杨戬走在前头,深色官衣绣着金线,身形直挺。玉冠束住黑发,眉眼很深,身上带着长久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只是冷意淡了,多了一层散不开的沉,看着远,不好靠近。
身侧嫦娥一身浅白长裙,衣上银线在光里闪细碎的亮,头上戴着东珠凤冠,身段柔。旁人眼里顶好看的仙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软笑,伸手轻轻搭住杨戬小臂,贴得很近。
两人站在一起,看着相配,一进门就把满殿目光都扯了过去。
“真君,元君。”
离门最近的李天王先站起来,哪吒跟在一旁拱手,语气热络。
“真君总算来了,这场宴会,少谁都不能少您这位稳住三界的人。”
“天王不必多礼。”
杨戬轻轻点头,声音淡,听不出起伏。伸手接过仙娥递来的酒杯,对着围上来的一众神仙抬了抬杯子。
“各位随意就好。”
底下神仙跟着举杯,一句接一句的话涌上来。
“真君立下这么大功劳,又和广寒仙子相守,真是难得。”
“战神配仙子,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对。”
“谁都看得出来真君疼元君,走到哪都带着,这份心意少见。”
听着这些话,嫦娥脸上笑意更浓,搭在杨戬胳膊上的手指悄悄收紧,头往他那边偏了偏,故意让所有人看见两人亲近的样子。
只有她自己清楚,手下贴着的一截胳膊硬邦邦,没有一点温度,隔着一层衣料都透着疏远。
自从她推倒西厢那棵梨树,观音点破杨戬藏了千年的心思之后,两百年装出来的和睦,彻底碎干净了。
这半个月,杨戬不再陪她赴任何宴席,多余的话一句不肯说,连正眼都很少给她。除去天庭必须出面的公务,剩下所有时辰,他都一个人待在西厢梨院,常常坐到天亮。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从前客气的冷淡,里面掺着很重的愧,还有一丝让她心底发寒、不敢细想的厌烦。
今天这场蟠桃宴,要是玉帝没有下明旨,要求司法天神必须携夫人到场,他绝不会踏进来。
从跨进瑶池大门到现在,他视线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过半分。哪怕满殿人都在夸两人情深,他眼睛空空的,心思早飘去别的地方。
杨戬确实没听进周遭所有奉承。
耳边的乐曲、说笑、碰杯的声响,像隔了一层厚雾,模糊飘远,落不进心里。
脑子里反复转着观音当初问他的那句话。
你心里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你看清了吗。
跟着浮上来的,是三百年前的画面。
暮春落雨,满地梨花白,一身素衣的人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出真君殿,背影单薄,一次都没有回头。
还有更早的时候,一片红衣裳,人笑得亮,眼里只装着他,远远朝他跑过来,一声声叫他名字。
整整三百年。
他找了她三百年。
走遍四海,闯过九天地府,问过所有能遇见的仙、妖、凡人,翻遍世间每一处偏僻角落,一点踪迹都寻不到。
敖寸心就这么凭空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直到现在,他才认清楚藏了千年的心意。当年朝夕相处的吵闹、温热,早就渗进骨头里。满心都是亏欠,想倾尽一切弥补,可那个被他伤透的人,连一句道歉的机会都不肯留给他。
“舅舅,想什么呢?”
哪吒踩着风火轮凑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少年脸上带着一点打趣。
“满殿人都在敬你,你倒走神,难不成娶了舅妈,心里高兴糊涂了?”
沉香跟着上前拱手,语气实在。
“舅舅,当年多亏你筹谋,才有现在的安稳,这杯我敬你。”
杨戬慢慢回过神,抬手接过酒杯,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算不上笑。仰头把杯里烈酒一口喝干,滚烫的酒滑过喉咙,暖不透心底半点凉意。
不远处的席位,杨婵静静看着失神的二哥,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担心。
她清楚,二哥是彻底醒过来了。
可醒悟来得太晚,只剩没完没了的熬。找不到敖寸心的每一天,往后漫长岁月,他都会困在悔恨里,走不出来。
就在这时,绕着大殿的仙乐忽然停了。
席间说笑、杯子相撞的声音,跟着一起断掉。
整片瑶池瞬间静下来。
厚重雕花大殿门,从外面慢慢推开。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盖住所有细碎动静。
满殿神仙一齐抬头,目光钉在殿门口,心里满是疑惑。宴会已经过半,宾客早就到齐,这个时候谁会过来。
门缝透进光影,一道单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最先看见一身素白宽袖长裙,料子干净像落雪,裙摆拖在地上,跟着脚步轻轻晃,看着清冷却孤。
及腰长发全是白色,没有一丝杂色,顺顺垂在肩头后背,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细,白得近乎透明。
她走得很慢,步子稳,脊背绷得直。看着单薄,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却带着龙族天生的矜贵,一层冷意隔着旁人。
像从万年寒潭走出来的风雪,不沾半点殿里的热闹浮华。
等她完全踏进殿中,天光落在眉眼上,满堂神仙看清那张脸。
整座瑶池,再没有一点声响。
容貌依旧好看得压人。
皮肤白,眉淡,眼瞳清寒,鼻梁挺,唇色浅白。脸上藏着遮不住的疲弱,几百年风霜磨过,模样依旧撼动视线。
清冷破碎的气质,混着龙族公主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单单站在门口,瞬间盖过一旁人人夸赞三界第一美的嫦娥,所有视线全都挪到她身上。
真正让一众神仙心头震动的不是容貌。
这张脸,没人不认得。
三百年前,三界话本里到处写她,被人随意抹黑说笑。人人都说西海三公主脾气冲,心眼窄,守不住司法天神,闹得三界都看笑话。
也是这个人,和杨戬分开之后,彻底消失,三百年没人见过她。
死寂里,一声发抖的低语炸开,打破安静。
“是西海三公主,敖寸心?”
一句话落,大殿瞬间炸开动静。
抽气声、细碎议论声一层叠一层,填满每一处角落。
“真的是她,我不会认错,消失三百年居然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以前一头黑发亮得很,现在全白了,这三百年她受了多少苦。”
“挑蟠桃宴过来,是不是看着杨戬和嫦娥相守,特意过来讨说法?”
“当年为了杨戬和西海闹翻,最后落得分开,现在看着两人风光,怎么可能甘心。”
“别说话,看司法天神。”
无数视线来回打转,在敖寸心、僵住的杨戬、脸色发白的嫦娥三人身上来回扫,好奇、看热闹、揣测,全都明明白白露在眼底。
人群前方的杨戬,看清那道素白身影的瞬间,像被惊雷劈中,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手里白玉酒杯抓不住,哐当砸在金砖地上,碎成几片,琥珀色酒液泼开,打湿整片深色官衣,狼狈不堪。
他一点都没察觉。
所有知觉像是断掉,眼睛死死盯着殿门口那人,瞳孔缩得很小,呼吸骤然停住。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尖锐的疼往头顶冲,眼前一阵阵发暗。
是她。
真的是她。
他三百年踏遍三界寻找,日夜放在心上,想道歉想弥补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站在那里。
可她变了。
从前乌黑浓密,他曾经一遍一遍抚过的长发,如今全覆霜白,刺得人眼发酸,视线一下子模糊。
从前一身红衣,鲜活张扬,会叉腰同他争执,眼里盛满光亮的姑娘,再也看不见。
现在的她,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眼底沉淀数不尽的疲惫淡漠,半点当年的热烈都寻不到。
三百年独自隐匿,三百年别离,她去过什么地方,熬过多少苦楚,才被磋磨成这副模样。
心底翻涌的冲动几乎压不住理智。
他想不管一切冲过去,把她抱进怀里,问她这些年好不好,一遍一遍说对不起,替她挡住满堂打量窥探的目光,护着她。
可双脚像焊死在地面,重得挪不开半步。
他不敢。
更不配。
当年是他亲手把满心待他的人伤得体无完肤,亲手把她推出真君殿,亲手弄丢了独属于他的暖意。
到今天,他没有半点资格再靠近她。
甚至不敢抬眼直视她的眼睛,怕从那双清冷瞳仁里,看见厌恶、漠视,看见彻底放下、再无半分牵扯的死寂。
身侧的嫦娥,看清来人那一刻,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褪去,一点不剩。
搭在杨戬胳膊上的手指用力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漫遍全身,她却半点察觉不到。
脸色一瞬间惨白,比满头霜发的敖寸心还要难看。
她清清楚楚看见,两百年相守、满殿艳羡的名分,在这个人出现的一刻,全都成了笑话。
两百年她执念追逐的人,眼底所有震动、慌乱、心疼、失魂落魄,从来不属于她,全都只为敖寸心一人而生。
两百年来,她从没在杨戬眼里见过这么浓烈直白的情绪。
殿侧梅山六兄弟一齐站起身,睁大眼睛望着门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身子微微发颤,满眼无措。
康安裕手里酒杯差点滑落,张伯时僵在原地,嘴唇开合,许久发不出一点声音。几人互相对视,眼底全是压不住的酸涩与愧疚。
他们错怪、辜负了三公主三百年,悔恨日夜缠在心头,怎么也想不到重逢会是这样场面。
看着她满头霜雪,单薄孤寂的样子,众人心里堵得发闷,全都低下头,不敢抬眼和她对视。
杨婵早已站起,双手死死捂住嘴,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望着那道清冷素影,望着一头刺眼白发,心口像被刀刃反复割动,喘不上气。
那是从前待她极好的二嫂。
当年她被困华山暗无天日,是她偷偷进山探望,带吃食,宽慰心事,时时刻刻记挂杨家所有人。
是倾尽千年真心,毫无保留对待二哥的人。
不过三百年光阴,那个热烈鲜活的姑娘,怎么会变得这般孤寂沧桑。
这数百年,她一个人扛过多少风雨委屈。
满殿议论声响,各色目光交织,探究、嘲讽、看热闹的心思扑面而来。
站在殿口的敖寸心,自始至终没有一点起伏。
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掠过僵立不动的杨戬、面色惨白的嫦娥,扫过席间每一张熟悉面孔,一一掠过,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片刻。
周遭所有嘈杂、窥探、旧事流言,全都和她无关,一层冷意把她和整片瑶池隔开。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子从容平稳,一步一步,朝着高处玉帝王母的玉座走去。
素白衣摆轻轻擦过光亮金砖,雪白发丝跟着脚步微微晃动。一身孤冷,凭一己之身,隔开殿里所有浮华热闹。
偌大瑶池再一次落进死寂。
所有神仙屏住呼吸,不敢出声,静静望着那道霜雪般的身影一步步往高台走。
没人清楚,消失三百年的西海旧主,突然现身蟠桃宴,到底想要做什么。
敖寸心匀速踏过金砖地面,一身霜白,直直走向九龙玉座,全程没有侧头回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