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旧物
真君殿前院的地砖泛着一层浅金。
长明灯日夜燃着,烟火气裹着各色进贡物件的味道,沉沉浮浮。穿廊的风扫过摆件,都带着一股压人的规整。
唯独最西边的小院不一样。
像是被整座府邸刻意隔离开。
墙头上的风都吹得轻,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这里是西厢。
是寸心住了一千年的地方。
两百年来,真君殿翻修过三次。
前院的亭子拆了建,建了拆,样式换了无数种。嫦娥常住的主院,隔三差五就添新的摆件,天界寻得到的稀罕东西,源源不断往里搬。
只有西厢,一点没动过。
三百年前她走时是什么模样,如今院里的砖、树、墙、石阶,就还是什么模样。
院门是普通榆木打造的,没有描金,没有雕花,简简单单一块门板,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锁。
整座真君殿,这把钥匙只在杨戬手里。
府里所有人都清楚,这座小院碰不得。
不能进,不能乱看,就连靠近院门三尺之内,都要绕着走。
两百年间,出过两次事。
早些年有个新调来的内务府管事,路过西厢,看见院墙爬满野藤,地上长着杂草,看着杂乱。
觉得碍了真君殿的样子,私自带了几个仙仆过来,打算清草,移栽几株新的仙花。
一行人刚站到门槛外,指尖还没碰到门环。
院里藏着的仙障突然炸开。
一股蛮力掀过来,所有人都被狠狠摔在地上。
那管事当场吐了血,断了三根骨头。
杨戬赶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神色。
只随口说了一句,贬下凡间轮回,永远不许再上天庭。
没给任何人辩解的机会。
还有一次,一个刚飞升的小仙娥,听不懂府里老人的叮嘱。
只听人说西厢的梨花开得好看。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她翻墙想进来折一枝。
双脚刚落进院里,无形的力道直接把她按死在泥土里。
几百年的修为,一瞬间散得干净。
人被直接丢出真君殿,永世不得踏入。
这两件事过后,天庭上下都知道。
杨戬的底线,不在官位,不在战功。
就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谁动院里一分东西,就要担一分代价。
推开榆木门,最先看见的是院中央的梨树。
树是寸心刚来西海、嫁入真君殿那年亲手栽的。
那时候她穿一身红衣,颜色亮得晃眼,怀里抱着细细一截嫩树苗。
她蹲在土坡前,一捧一捧往树根填土,指尖沾了满手泥。
忙活完,她抬头看向廊下站着的杨戬。
“等它长大就好了。春天开满白花,落下来像积雪。我喜欢梨花,味道淡,不闷人。”
那时候杨戬只随意扫了树苗一眼,没放在心上。
如今三百年过去,这棵树成了他最挂心的东西。
他日日渡自身仙力养着,日复一日,耗掉多少修为,他从没算过。
寻常梨树只春天开花。
这一棵不受时节拘束。
常年枝叶绿着,花谢了又开,风吹过来,满院白瓣飘,花香能漫到前院。
那股清淡的味道,和寸心身上的气息,很像。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是她当年叫仙匠打来的。
桌面不平整,留着浅浅的刻痕。是她闲着无事,拿自己的银簪一点点划出来的小梨花,线条歪歪扭扭的。
桌角有一道浅裂。
是从前两人吵架,她摔茶碗磕出来的印子。
裂痕留了三百年,没变过。
当年碎掉的瓷片,是他一片片弯腰捡起来,拼好粘牢,收在石桌的抽屉里。
里面还摆着她用过的茶盏、烧水的铜壶。
位置一直原样。
院边搭着木头花架。
上面爬着她种的兰草、月季。大水缸里泡着几株她从西海带回来的水草。
三百年,全靠他日日渡力养着。
四季都有花开,和她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廊檐拉着一根旧绳,是她亲手系的晾衣绳。
绳上挂着两件浅色里衣,洗得干干净净,布料晒得发软,还留着旧日太阳晒过的温度。
两百年来,府里没人敢碰一下。
推开正屋木门,屋里所有摆设,都停在三百年前。
靠窗的梳妆台原样摆着。
锦盒里的胭脂水粉早就干透结块,一层层叠着,没人动过。
木匣子里收着她的牛角梳,梳齿缝隙里,还缠着几根没掉的红发。
他收得很稳,比任何珍宝都仔细。
窗边立着绣架,绷着半幅丝帕。
上面只绣了半朵梨花。
针、各色丝线,散在木盘里,乱糟糟的,维持着她当时停下的样子。
屋子东侧立着一具紫檀木柜。
锁扣扣得很紧。
柜子钥匙,和西厢院门的铜锁串在一起,挂在他腰间,日夜不离。
柜子里没有玉器,没有金银,没有任何天界贡品。
满满一柜,全是寸心亲手给他缝的衣裳。
薄的春衫,厚的冬袄,日常穿的便服,战甲里面的衬布,鞋袜、披风、贴身衣物。
一年四季的料子,塞得满满当当。
从前蟠桃宴,织女见过他身上那件出征披风。
那是寸心连着七个通宵赶出来的,内里用细金线绣满细碎纹路。
织女拿在手里翻了很久。
说三界之内,找不出第二个人有这样的心思和手艺。
那时候杨戬听着旁人夸赞,只是淡淡带过。
还曾因为她熬夜做针线,和她拌过嘴。
觉得她浪费时辰,做这些无用小事。
现在这一柜旧衣裳,是他最看重的东西。
两百年来,他身上穿的,永远是这些旧衣。
袖口磨薄了,衣摆起毛边了,他也不换。
自己拿针线慢慢缝补,针脚歪歪扭扭,哪怕丑得难看,也照旧穿在身上。
嫦娥送来的云锦新衣,一箱一箱堆在偏房,从来没上过他的身。
每到换季,天晴有太阳的时候。
他会独自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抱出来,铺在院里的石凳、栏杆上晾晒。
不让下人碰。
他指尖一遍一遍抚过布料,抚平所有褶皱,动作很慢,很轻。
布料上残留着一点快要散尽的浅香,是只属于她的味道。
除了衣裳,他身上常年带着一把墨竹折扇。
扇骨是普通紫竹,没嵌玉石,没缀明珠,看着再普通不过。
唯独扇面的墨竹纹样,是她亲手画、亲手绣的。
是她刚嫁过来那几年,连着三个通宵赶出来的。
那时候她手艺还不算熟。
做活的时候,针尖好几次扎破指尖,血珠落在扇面上。
她急得眼眶发红,拆了又绣,绣了又拆,来回改了好几遍。
扇子递给他的时候,她耳根发红。
“你出门带着好看,旁人都爱拿折扇。”
那时候他接过来,随手丢在角落,连打开都没打开过。
常年握兵器的手,用不着这样轻巧的物件。
可这三百年,扇子从没离开过他。
办公摆在案头,赴宴握在手里,出征也贴身收好,小心翼翼防着磕碰。
扇面边角磨破多次,扇骨松动,修补过无数回。
每次找匠人,他都反复叮嘱。
原样修补,一丝一毫都不许改。
有一回匠人不小心刮花一点扇面,他脸色瞬间沉到底。
念着对方无心,才没动手。
这把扇子,和院里的梨树一样,旁人碰不得。
嫦娥试过很多次。
她拿来各种贵重折扇,玉骨镶满夜明珠,珠光耀眼。
杨戬看都不看,随手丢在一边。
她也曾趁他不在,伸手想去摸那把旧扇。
指尖还没碰到扇骨,身后传来他冰冷的声音。
“别碰它。”
那股冷意,是她同他相处两百年,从没见过的。
从那之后,她再不敢靠近这柄扇子。
她终于清楚,寸心留下的所有东西,在杨戬这里的分量,是她两百年都越不过的。
外人面前,杨戬总会说,他给了嫦娥旁人求不来的尊荣和珍宝。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所有的软处、所有真切的情绪,早在千年之前,全都留给了那个陪他熬过千年岁月的红衣姑娘。
全都锁在这座西厢里,再也不会给别人。
他记得她做饭的味道。
天庭御厨的手艺,永远比不上。
从前同住西厢,不管他夜里征战回来多晚。
哪怕前一日刚吵过架,厨房都温着一碗热汤。
他口味偏重,她特意找凡间厨娘学,被辣椒呛得不停落泪,也接着学。
他脾胃弱,她每天早起炖莲子羹,炖得软糯刚好。
啸天爱吃的肉干,也是她亲手腌、亲手风干的。
千年日子,他所有的喜好,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满桌珍馐摆在面前,他也没胃口。
两百年来,吃得越来越少,身形一日比一日清瘦。
夜深的时候,他会独自走进西厢的旧厨房。
用她当年留下的锅灶、厨具,慢慢炖一碗莲子羹。
味道永远不对。
少了灶边有人守着的温度,少了那点烟火气。
每到深夜,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杨戬坐在梨树下。
怀里裹着她从前缝的厚披风,指尖反复摩挲折扇扇骨,一下,又一下。
鼻尖绕着淡淡的旧香。
一坐,就是一整夜。
晚风落梨,白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发间、肩头、衣摆上。
他垂着眼,掌心牢牢攥住那柄旧折扇,任由满树落花覆满肩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