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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洞房凉夜,咫尺天涯

宝莲灯之寸心归

白玉酒杯砸在厚实的红毡上,脆响炸开在安静的洞房里。

酒液顺着毡料纹路漫开,在大片赤红里浸出一块块深色水痕。

嫦娥放在膝头的手收紧,指甲掐进锦被的纹路里,被面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仍旧维持着端正的姿态。

她手扶床沿,慢慢站起身。嫁衣裙摆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细碎的摩擦声,是屋里唯一的动静。

“真君,可是喝多了?”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月宫惯有的凉,听不出愠怒,只剩平缓的关切。脚步慢慢挪向门边。

“地上风凉,先进屋再说。”

杨戬从恍惚里抽回神思。

视线落在脚边散落的碎瓷上,喉结滚了一下。他弯腰,指尖捏起一片锋利瓷片,随手搁在博古架的角落。

身形看着稳,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指腹绷得发硬。

“无妨。”

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短短两个字,没有温度。他抬步走进屋内,手指轻轻一拨,木门合上。

咔哒一声。

门栓扣合,把殿外残留的声响彻底隔在外面。

外头还飘着梅山几人的闲谈声,还有仙娥收拾宴席的轻浅脚步声。这间新房却静得厉害。红烛燃着细碎的噼啪声,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一层层凝在烛台底座。

入目全是红色。

垂落的喜帐压得很低,床面铺着平整的龙凤锦被,案上摆着温好的合卺酒。托盘里两只白玉杯并排放着,杯身缠枝纹路两两相扣。

满屋的暖意铺在眼前,落不到他身上。

凉意从胸口慢慢往外渗,漫遍全身。

他在床前三步的位置站定,脚踩着红毡,没有再往前挪。

嫦娥立在床前。

大红的嫁衣衬得皮肤很白,发髻上的金钗珍珠微微反光,几缕软发贴在脸颊。她眉眼素来清淡,此刻刻意放软了神态,静静望着他。

杨戬视线落在她脸上。

脑海里翻出旧年画面。

当年他走投无路,浑身是伤,是这个人递过一碗热粥。

无数个夜里,他立在露台眺望云海,遥遥望着广寒的方向。

千年筹谋,推翻旧天条,他一路撑过来,只想把这个人娶回身边。

过往岁月,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熬了千年,扛了无数非议,忍了无数委屈,只为等来今日的大婚,等来一场安稳相守。

可此刻人就在三步开外,他却没法往前一步。

心底有隐隐的拉扯,催他上前执杯、完成礼数。

身体却僵着不动。

视线在嫦娥脸上停了片刻,另一张脸忽然闯进思绪里。

鲜活的,热烈的,带着点执拗的娇蛮,眼底亮得很。

是敖寸心。

千年前他们初婚的夜里,她也是一身红嫁衣,拘谨坐在床边,会悄悄抬眼偷看。脸颊泛红,一双杏眼亮得透亮。

那时灌江口冷清,没有宾客,没有乐声。

嫁衣是她自己慢慢缝的,婚房简陋朴素,只有她眼里的欢喜,热烈得压不住。

等梅山兄弟和哮天犬离开,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那时他满身疲惫,肩上压着劈山救母的纠葛,还有天庭步步相逼的压力,浑身沉郁。

身边的红衣少女踮起脚,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胸口。

声音软软的,带着认真。

“杨戬,往后有我陪你,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她身上的梅香,裹住了他所有的寒凉。

那天他伸手,牢牢抱住了她。

那一刻不用端着真君的身份,不用算计,不用隐忍,不用扛着苍生重担。

只是疲惫孤苦的普通人,终于有一处可栖。

往后千年的日子里,这间婚房藏着无数细碎光景。

哪怕日日争执,夜夜别扭,关起房门,她总会凑过来,揪着他的衣摆抱怨,把冰凉的手脚塞进他掌心。

从前他只觉得烦,觉得纠缠。

厌烦她事事计较,厌烦她执拗任性,厌烦她看不懂自己肩上的重压,总在琐事上吵闹。

他一直以为,嫦娥的安静疏离,才是他想要的安稳。

直到此刻站在新的婚房里,面对着温顺安静的人,过往细碎的画面一遍遍叠上来。

那些吵闹、纠缠、温热的烟火气,才是他真正拥有过的真心。

嫦娥太静,太远。

像挂在高空的月亮,只适合远看,凑近了,只剩一片寒凉。

“真君?”

嫦娥看着他久久不动,眼底多了一丝不安。

她往前挪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酒气,还裹着一缕极浅的梅香。

不是月宫桂香,不是殿里熏香。

味道清冽,缠在衣袂上,散不开。

嫦娥指尖微微蜷起,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抬手想抚上他的眉眼。

指尖还差一点碰到衣料的时候。

杨戬骤然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仓促僵硬,带着明显的躲闪。

身形一晃,后腰重重撞上身后的喜桌。

哐——

木桌直接翻倒。

合卺酒杯摔得碎裂,琥珀色酒液泼在红毡上。盘里的红枣、花生、桂圆滚得满地都是。

桌边的龙凤烛台一并歪倒,燃着的红烛落在锦面上,小小的火苗往上窜,舔着鲜艳的布料。

满室规整喜庆,瞬间乱作一团。

嫦娥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的轻颤。

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眼底的温和一点点散开,只剩错愕和压着的委屈。

她守了他很多年。

从他狼狈闯入广寒,她递出一碗热粥开始,便一直静静等候。

看着他征战沙场,看着他步步隐忍,看着他周旋天庭,看着他一点点推翻旧规。

她以为天条换新,便是二人相守的开始。

却没想大婚当夜,自己只是想靠近一寸,他躲闪得像是畏惧。

杨戬看着满地狼藉,翻倒的木桌、散落的干果、毡面上跳动的小火苗,脑子一片空白。

方才的抗拒,全然出自本能。

他指尖下意识凝出一点仙力,轻轻一压,把毡上的明火灭得干净。

动作熟稔,是常年养成的习惯。

这一瞬,西厢小院的画面突然撞进来。

从前寸心闹脾气,常会摔砸器物,偶尔打翻烛台。

每一次,他都是先灭火收拾,再回头看她红着眼的模样。嘴上会数落几句,从来没有过半分厌烦。

可此刻看着眼前凌乱,看着嫦娥发白的脸色,他一句软话都说不出。

喉咙干涩发紧,几番张口,只挤出一句平淡的话。

“抱歉,饮多了,失了分寸。”

“只是饮多了?”

嫦娥慢慢收回手,五指攥紧,指节泛白。

她抬眼直直望着他,一向平稳的声线微微发颤。

“杨戬,你看着我。当真,只是醉酒失态?”

她再上前一步,逼得他无法避开对视。

“你踏进这间房,就一直不肯靠近我。”

“我只是想碰一碰你,你却拼命躲。你告诉我,你在怕什么?你迎娶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杨戬视线偏开,不敢落在她眼底的破碎上。

他站在满堂喜庆里,心里装着旁人的影子。

追逐千年的执念就在眼前,他却没有半分欢喜。

身为司法天神,身为三界瞩目的新郎,他不能失态,不能闹出笑话。

他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起伏尽数压下去,只剩惯常的淡漠。

他俯身扶起木桌,抬手捡拾地上的碎瓷,动作平稳冷静。

“夜深了,你自行歇息。”

“我醉意未消,去书房留宿。”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房门。

“杨戬!”

嫦娥的声音带上哭腔,压了千年的情绪彻底绷不住。

“今夜是你我大婚之夜!你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杨戬脚步顿住。

脊背绷得笔直,浑身线条僵硬紧绷。

静默几秒,声音平平传出。

“我会给你顶尖的尊荣。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早些歇息。”

他抬手拉开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房门重重合上。

屋里只剩摇曳的红烛,光影忽明忽暗。

满地碎瓷残酒,散落的干果,翻倒的桌案,好好的婚房,一片狼藉。

嫦娥慢慢坐回床沿。

华丽的嫁衣衬得身影格外单薄。

杨戬走出后殿,没有去往书房。

脚步顺着夜风,一路走向府邸西侧,那扇常年落锁的院门。

夜风扫过院墙,院内梨树的枝叶轻轻晃动,细碎花香飘出来。

风里还裹着一缕熟悉的梅香。

他站在紧闭的院门前,看着月光铺在梨树的枝叶上。

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散了。

后背抵住冰凉的石墙,身子一点点滑落在地。

掌心盖住眉眼,沉重的呼吸从指缝间漏出来。

月光静静落满空院。

他坐在墙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