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节目《人间底色》的播出日期定下来了。
下周三晚上八点,黄金档。
赵兰欣在周一上午的例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意外,是那种“终于要来了”的紧张感。这期节目从选题到采访到后期,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个月,每个人都投入了太多心血。
“节目时长四十五分钟,”赵兰欣翻着策划案,语气像在念公文,“黎婉珍负责出镜部分,江耀诚负责串联词。周三之前,所有人把最终版交上来。”
“赵老师,”后期组的老李举手,“片头音乐那版不行,太煽情了,台里审片没过,得重新做。”
“那就重做。”
“两天时间不够——”
“那就加班。”
老李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散会后,江耀诚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稿子定稿了吗?”
“定了,昨晚发给赵老师了。”
“她怎么说?”
“没回我。”
江耀诚“嗯”了一声,没再问。赵兰欣不回消息,通常意味着没有大问题——如果有问题,她会直接打电话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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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去后期机房看片子的粗剪版。
小周和小刘已经在那熬了好几天了。机房里弥漫着咖啡和泡面的味道,角落里堆着空易拉罐,小周的眼袋深得像画了两道阴影。
“婉珍姐,你来了。”小周揉了揉眼睛,把进度条拖回开头,“你看一下这个版本。”
我戴上耳机,从头开始看。
画面从孙莉媚的电动车开始。清晨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她穿着蓝色的工装,把外卖箱固定在车后座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大刘的镜头跟得很近,能看清她手上冻裂的伤口。
“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孙莉媚的声音在背景里,带着轻微的口音,“晚上九点多回家。中午就在路边随便吃点,有时候在站点泡个面。”
画面切到她在路上跑单的片段。她骑车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小刘坐在另一辆车上跟拍,画面有些颠簸,但那种颠簸反而让整段素材更有呼吸感。
“上个月跑了六十二单,挣了八千多。”画面里,孙莉媚在等红灯的时候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给我看,“这是最好的一个月了。”
镜头推近,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数字清晰可见。下一页空白处写着——“女儿考了第一名”。
我的眼眶有点热。
整段看下来,小周和小刘做得很克制,没有刻意煽情,没有过度渲染,只是把孙莉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老老实实摆在那里。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整段片子像一块被慢慢捂热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上。
“怎么样?”小周问。
“很好。”我说,“赵老师看了吗?”
“还没,你是第一个看的。”
“那赶紧给她发过去,她说行才算。”
小周点点头,开始导出视频文件。我站起来,在机房里走了两步,脑子里还回放着孙莉媚在河边说的那句话——“我女儿成绩好,我想供她上大学。”
这句话,我写了三版稿子,最后决定用她自己的原话。
真实的东西,不需要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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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机房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吕文霆。他手里拿着一沓快递,看到我,快步走过来。
“婉珍姐,有你一个快递。”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刚才前台收的,没写寄件人。”
我接过来,信封上只有收件人信息,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邮戳是本市的。重量很轻,里面像是几张纸。
我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照片。
三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场景——我和江耀诚在车里。第一张是我们并肩坐着说话,第二张是我侧头看他,第三张是从后面拍的,看起来像是我们靠得很近。
角度都很刁钻,每一张都像在暗示什么。
但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照片本身,而是随照片附的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黄金时段的主持人,就是靠这个上位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心开始出汗。
“婉珍姐?怎么了?”吕文霆探过头来。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把信封夹进文件夹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什么,广告传单。”
吕文霆看了我一眼,明显不信,但没再追问,抱着快递走了。
我站在原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某个演播室录制节目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鞋面上,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发冷。
拍这些照片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
而且那个人知道我最近跟江耀诚走得近,知道我们每天一起下班、他送我回家。
这些事,台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真正可怕的是,那个人把照片寄到了台里——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说明那个人知道我的工位在哪,知道我的工作日程,知道什么时候寄东西不会被别人截走。
这不是一个外人能做到的。
是台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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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把照片的事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我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赵兰欣会怎么想?周明远会怎么想?那些照片虽然没什么实质内容,但配上那行字,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我找了个理由说服自己:等节目播完再说。
下午录制的时候,我心神不宁,念错了一个数据。虽然很快纠正了,但导播间里还是传来了一声轻叹。
江耀诚注意到了。
录制结束后,他走到我旁边,没有问“怎么了”,而是说了一句:“你今天的节奏不对。”
“对不起,耀诚哥。”
“不是让你道歉。”他看着我的眼睛,“是问你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
江耀诚盯着我看了两秒,没有拆穿,但也没有相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递给我:“喝口水,回去好好休息。”
“嗯。”
我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温水冒着热气。我喝了一口,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但心里的冷还是没散。
下班的时候,江耀诚照例在停车场等我。
“上车。”他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江耀诚忽然伸手,把文件夹拿了过去。
“耀诚哥——”
他已经打开了。
信封被抽出来,照片散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车速没减,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我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谁寄的?”他的声音很平。
“不知道,没有寄件人。”
他沉默了几秒,把照片和便条都看了一遍,然后重新装回信封,放回文件夹里。
“这个交给我。”他说。
“你要做什么?”
“查。”他一个字。
“耀诚哥,现在节目还没播,我不想——”
“不想节外生枝?”他打断我,“已经有人在给你挖坑了。你越忍,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但赵老师那边——”
“赵老师那边我去说。”他的语气不容商量,“这件事你不能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他的轮廓在明暗之间交替,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耀诚哥,你不怕这些照片传出去?”
“怕什么?”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但很稳,“照片里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我送你回家,怎么了?”
“那行字呢?”
“那行字说明写的人心虚。”他说,“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又是这句话。
他之前说过——“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做这些事。”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车子停在我住的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拿起文件夹。
“耀诚哥。”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小区。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路边。
我转身上楼,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的消息:“照片的事我来处理。你专心准备节目。”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拍得很清楚,每一张都能看清我和江耀诚的脸。
我翻到背面。
什么都没有。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记。
但我知道是谁。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