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千落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尘已久的地板上,却在迪克·格雷森的耳中激起了一阵轰鸣。1
最坚固的牢笼,以爱为锁。
“你觉得我会拿你怎么办呢?”
迪克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弧度却比刚才要浅上许多。他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戏谑的蓝眼睛,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他盯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
“嗯……让我想想,”他拖长了音调,身体在椅子上做出一个放松的姿态,尽管被捆绑的肌肉正因此而绷得更紧,“按照标准反派流程,你现在应该发表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控诉我过去的种种‘罪行’,比如偷吃了你留在冰箱里的最后一块芝士蛋糕。”
他试图用幽默感夺回主动权,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是夜翼面对枪口也能讲出笑话的依仗。但这一次,效果似乎并不理想。仓库里的空气沉重而粘稠,他的笑话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极为繁复的哥特风格Lolita裙。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花边如同暗夜的波浪,簇拥着精致的银线刺绣,裙撑勾勒出的饱满轮廓,与这个充斥着铁锈与混凝土碎块的环境形成了怪诞而强烈的对比。裙摆轻柔地扫过地面,仿佛那不是冰冷的、沾满污渍的水泥地,而是某个古老城堡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
太干净了。也太……不合时宜了。
就像一场精心编排却又走错片场的戏剧。
“说真的,小翅膀,”他换了个称呼,语气也随之放软,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这个游戏有点太过了。如果你想离家出走,或者……需要一笔钱?你知道的,可以直接跟我说。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
他一边说,一边用只有自己能感觉到的幅度,测试着手腕上绳结的结构。是死结,业余但牢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活扣。脚踝处也是一样。这让他心里那点“陪她玩玩”的轻松念头,又下沉了几分。
这不是玩笑。
或者说,这不“仅仅”是个玩笑。
她没有回答。那种沉默让迪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习惯了掌控对话的节奏,习惯了用语言填满每一丝尴尬或危险的缝隙,但现在,他所有的技巧似乎都失效了。
他的目光再次描摹过她的脸。光线从她身后唯一那扇高窗透进来,逆光让她精致的面容有些模糊,唯独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清晰得惊人。它们正直直地望着他,里面没有他所熟悉的依赖或胆怯,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的专注。右眼下方那颗浅色的泪痣,在昏暗中仿佛一点将落未落的墨滴。
心跳,在肋骨下不合时宜地漏了一拍。
(是肾上腺素。)他立刻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面对未知威胁时的正常生理反应。训练有素的头脑迅速给出了最合理的解释,试图压下那丝陌生的悸动。
“好吧,你不说,那我猜猜?”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几分属于侦探的分析口吻,“这里是哥谭东区的废弃码头区,离三号码头不远。安保系统薄弱,人迹罕至,很适合……处理一些‘麻烦’。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用了乙醚或者类似的麻醉剂,剂量控制得很好,醒来后没有明显的头痛。说明你计划周全,而且……”
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不是一个人。”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这是最合理的推断。她一个人不可能把他——夜翼——毫发无伤地带到这里。一定有同伙。是谁?被她蛊惑的某个疯子?还是她被某个更大的阴谋利用了?
想到后一种可能,迪克的心猛地一沉。保护欲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千落,听我说,”他的语气彻底严肃了下来,之前所有的轻松伪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有人逼你这么做,或者用什么事威胁你,你现在眨眨眼,或者做个小动作。不管是什么麻烦,我都能解决。我保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承诺,这是他对家人的本能反应。他可以接受自己身陷囹圄,但无法忍受她身处危险之中。
然而,霜千落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仓库里的光线似乎又暗淡了一些。迪克能听到自己胸膛里心脏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被捆住的手腕传来阵阵麻痹感,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他开始回忆,回忆起关于她的所有细节。她怕黑,小时候睡觉总要留一盏小夜灯。她有轻微的社交恐惧,在人多的地方会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角。她会因为电影里一只小狗的死亡而哭上一个小时。
眼前这个穿着华丽暗黑裙装、将他囚禁于此的、眼神平静的女孩,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形象,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哪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大脑,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一生都在保护别人,他是团队的粘合剂,是家庭的情感支柱,他自认为能看透每一个人的需求和脆弱……可现在,他却完全看不透自己的妹妹。
“千落……”他近乎无意识地呢喃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他放弃了挣扎,放弃了那些无谓的俏皮话和冷静分析。他只是看着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看着唯一的灯塔,尽管那灯塔的光芒如此诡异。
“为什么?”他终于问道,声音沙哑。
这不是在问“为什么绑架我”,而是在问一些更根本的东西。
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你?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夜巡三天三夜后的生理疲劳,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无力的倦怠感。他一生都在追逐答案,为了父母的死,为了哥谭的罪,为了罗宾的意义……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离答案那么遥远。
那身黑色的裙子,在她身上仿佛有了生命。蕾丝的阴影落在她的皮肤上,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草莓牛奶般的甜香,若有似无地飘进他的鼻腔,与空气中铁锈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他头脑混乱的气味。
“告诉我,”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燃起最后一点执拗的火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再问她会被谁利用,不再问她有什么苦衷。他选择直面那个最让他恐惧的可能性——这一切,都源于她自己的意志。
他的问题悬浮在充满灰尘的空气里,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是他无意识地前倾身体造成的。他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看清那双冰蓝色眼眸深处,到底藏着怎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