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结伴天涯
五个人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在一个小镇上落了脚。
镇子叫柳溪镇,比风雨镇小得多,只有一条主街,几十户人家。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叫“柳溪客栈”,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掌柜的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人,看到五个人风尘仆仆的样子,连忙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五个人围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大盆米饭。左航饿坏了,一口气吃了三碗饭,差点把盘子也舔了。
张泽禹吃得也不少,但吃相比左航好多了。他用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口食物的味道。张极吃得不多,喝了两碗汤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苏新皓吃得很清淡,一碗米饭,半碟青菜,一小碗汤。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朱志鑫吃了两碗饭,把菜吃得干干净净。他把碗筷放下,环顾了一下四个人。
“今天,”他说,“是我们在风雨镇的最后一晚。明天开始,我们就要正式上路了。在走之前,我想说几句话。”
四个人都看向他。
朱志鑫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从认识他到现在,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左航一天说的话多。所以当他主动说要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
“我这个人,不太会跟人相处。”朱志鑫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三年来,我一个人走江湖,不交友,不结伴,不欠人情。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走,干净利落,没有拖累。”
左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张极用眼神制止了。
“但这几天,”朱志鑫继续说,“我改变了一些想法。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已经死在碧落山庄了。左航的机关,张极的暗器,泽禹的刀,苏大夫的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别人。我以前不相信这种事,但现在我信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过。
“所以,我想说,谢谢你们。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
左航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朱兄,你今天说的话,比你之前三天加起来的都多。”
张泽禹哼了一声,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极端起茶杯,朝朱志鑫示意:“朱兄,你这个人吧,话少,脾气硬,不近人情。但有一点我挺佩服的——你从来不欠别人的情。今天说了谢谢,以后是不是要拿命还?”
朱志鑫看着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可以。”他说。
张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开玩笑的。咱们五个人,谁也别欠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左航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右手。
张泽禹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张极把手放了上去。
苏新皓把手放了上去。
朱志鑫看着四只手叠在一起,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他的手放在了最上面。
五只手,紧紧地叠在一起。
“江湖路远,”张极说,“五人同行。”
“五人同行!”左航大声重复了一遍。
张泽禹没有跟着喊,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苏新皓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朱志鑫收回了手,重新端起了茶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柳溪镇的屋顶上,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远处蜿蜒的官道上。
明天,他们将沿着这条官道,一路向北,走向京城。
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谁也不知道。可能是刀光剑影,可能是阴谋陷阱,可能是生死考验。但他们已经不怕了。
因为不是一个人。
吃完饭,五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左航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跑到张泽禹的房间,非要跟他聊天。张泽禹被他烦得不行,只好让他进来。左航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唐门的事——他小时候怎么学机关术,怎么被祖父罚面壁,怎么偷偷溜出去玩,怎么遇到二叔公被揍得鼻青脸肿。
张泽禹一开始只是“嗯”“啊”地应付着,后来不知不觉也说了几句。他说起了他父亲,说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学刀,总是练不好,父亲从不骂他,只是默默地演示一遍又一遍。他说他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和朱志鑫有点像,但比朱志鑫温和得多。
“你父亲一定会没事的。”左航说。
张泽禹沉默了一会儿,说:“希望吧。”
张极没有睡。他坐在客栈的屋顶上,手里拿着一壶酒,看着月亮。朱志鑫也上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睡?”张极问。
“不困。”朱志鑫说。
张极把酒壶递给他。朱志鑫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张极,”朱志鑫说,“你为什么离开锦衣卫?”
张极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久到朱志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张极终于说,“锦衣卫指挥使和天机阁主私下会面,密谋除掉一个忠心耿耿的大臣。我把那份密档抄了下来,想交给皇帝。但被发现了,我被追杀,逃出了京城。”
“那份密档还在吗?”
“在。”张极说,“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那是我保命的底牌。”
朱志鑫点了点头:“到了京城,我帮你。”
张极看了他一眼:“你帮我?你自己的事还没查清楚呢。”
“可以一起查。”朱志鑫说,“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天机阁。”
张极笑了:“行。一起查。”
两人坐在屋顶上,喝着酒,看着月亮。
苏新皓在房间里,把药箱整理了一遍又一遍。他把每一味药材都检查了一遍,把每一根银针都擦拭了一遍,把那柄薄如蝉翼的手术刀从布包底层取出来,在烛光下端详了很久。
刀身上刻着两个字:“苏记”。
这是他父亲的刀。
他父亲用这把刀救过无数人,最后却被诬陷投毒,含冤而死。苏新皓要把这把刀带到京城,用它来为父亲洗清冤屈。
他收起刀,吹灭了蜡烛。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朱志鑫的脸——沉默的、坚毅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又要上路了。
清晨,五个人在客栈大堂集合。
左航换了一身新衣服——是张极昨天在镇上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劲装,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零碎,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他把最重要的几样暗器挂在腰间,其他的都装进了包袱里。
张泽禹把那匹枣红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马看到主人,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张泽禹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我骑马,你们走路。”他说。
“凭什么?”左航不满。
“凭我跑得比你快。”张泽禹说完,策马向前跑去。
左航气得直跺脚,被张极拉着往前走。
五个人沿着官道向北走去。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柳溪镇越来越远,前方的路越来越宽。
“喂,”左航忽然开口,“我们这算不算结伴天涯?”
“算。”张极说。
“那我们要不要起个名字?比如‘风云五侠’、‘天涯五客’之类的?”
“不要。”其他四个人异口同声。
左航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张泽禹骑马走在最前面,忽然回过头,看了左航一眼。
“就叫‘五人同行’。”他说,“简单,好记。”
左航想了想,咧嘴笑了:“行,听你的。五人同行!”
他大声喊了出来,声音在官道上回荡。
朱志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左航蹦蹦跳跳地走着,张极懒洋洋地跟在后面,苏新皓安静地走在中间,张泽禹骑在马上,威风凛凛。
他忽然觉得,三年来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他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五人同行。
江湖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