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沿着山脚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绕回了风雨镇的边缘。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如水,倾泻在山林和田野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远处的风雨镇静静地卧在山谷中,屋顶上的瓦片反射着月光,像一片片鱼鳞。
他们在镇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停下来。
“不能再往前走了。”张极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着镇口的动静,“镇口肯定有人把守。天机阁的人不傻,他们会猜到我们可能回镇子。”
左航靠着一棵树,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血迹,头发散了大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他的袖箭发射器在逃跑的时候丢了,腰上的零碎也少了一大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张泽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左臂包扎着绷带,血迹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白色的布条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双刀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刀鞘上的鸿雁图案几乎被血污覆盖了。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松树。
苏新皓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他的体力不如其他四人,今晚的长途奔逃对他来说是极大的消耗。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布包——那里面装着他所有的药材和工具,是他行走江湖的命根子。
朱志鑫站在最前面,面向风雨镇的方向,剑握在手中。他的左腿上的箭伤一直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被刀子剜了一下,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他不能示弱,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镇口有两个人。”张极继续观察,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在明处,蹲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抽烟。一个在暗处,藏在茶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明处的那个是诱饵,暗处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哨兵。”
“你能看到二楼窗户后面的人?”左航惊讶地问。
“月光照在窗户上,有反光。”张极说,“那个人移动的时候,反光会变化。这是锦衣……这是江湖上常用的暗哨布法。”
左航没有注意到张极嘴边的那个停顿。但朱志鑫注意到了。
锦衣。
张极差点说漏了嘴。
朱志鑫没有追问,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怎么进去?”张泽禹问,“杀进去?”
“不行。”张极摇头,“杀了哨兵,天机阁的人会知道我们回来了。他们会在镇上布下天罗地网,到时候我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那怎么办?”左航急了,“总不能在外面待一晚上吧?我的暗器全丢了,身上就剩一把小刀,再来一波追兵我就只能等死了!”
张极想了想,说:“从后山绕进去。镇子东边有一条水渠,从山上引下来的,穿过镇子,汇入镇西的小河。水渠不宽,但足够一个人爬进去。我们可以顺着水渠潜入镇子,从苏大夫的小屋那边出来。”
苏新皓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水渠确实经过我小屋后面。那里很偏僻,平时没有人去。”
“那就这么办。”朱志鑫说。
五个人绕到镇子东边的后山,找到了那条水渠。
水渠是用石头砌成的,约三尺宽,两尺深,水流很浅,刚没过脚踝。渠底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渠壁上也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左航看着那条水渠,脸都绿了:“你们要我钻这个?这里面全是青苔,还有虫子——”
“你可以选择留在外面。”张极说,“但外面有上百个天机阁的人在搜山。”
左航咬了咬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行,我钻。”
五个人依次跳进水渠,弯着腰,沿着水渠往镇子里走。
水很凉,凉得刺骨。左航的鞋子很快就湿透了,冰冷的渠水浸到脚踝,冻得他直打哆嗦。他尽量不去想水里面有没有水蛭或者其他什么虫子,低着头,盯着前面张极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水渠在镇子的房屋之间蜿蜒穿行。两侧是房屋的后墙,墙根处长满了杂草,偶尔有老鼠从草丛中窜出来,吓得左航差点叫出声。头顶是狭窄的天空,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两刻钟,苏新皓低声说:“到了。”
他指了指水渠左侧的一堵矮墙。墙头上长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墙后面就是他租住的小屋。
张极先爬了上去。他轻功好,踩着墙头的一个凸起,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片刻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了——张极已经进了院子,从里面打开了院门。
五个人鱼贯进入院子。
院子很小,只有几丈见方,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苏新皓推开门,走了进去,点亮了油灯。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小屋。屋子不大,只有一间,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一个衣箱。药柜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左航一进屋就瘫坐在椅子上,把湿透的鞋子脱下来,扔到一边。他的脚被泡得发白,脚趾头皱巴巴的,像泡发了的葡萄干。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脚,嘴里小声嘟囔着骂人的话。
张泽禹靠着墙站着,双刀抱在怀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子的每个角落。他注意到药柜上有一个瓶子,标签上写着“鹤顶红”——那是剧毒。一个大夫的柜子里有解毒药很正常,但有鹤顶红,就不太正常了。
他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张极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但很快又消失了。
“暂时安全。”张极说,“但不会太久。天亮之前,他们肯定会搜到这一带。”
朱志鑫把剑放在桌上,坐了下来。他的左腿已经麻木了,箭伤处的疼痛从刺痛变成了钝痛,像有一把钝刀在肉里来回锯。他没有去碰伤口,只是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苏新皓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放进一个小砂锅里,加水,放在炭炉上煎。药香很快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这是什么药?”左航好奇地问。
“止痛的。”苏新皓说,“给朱志鑫的。他的腿伤不能再拖了。”
朱志鑫睁开眼睛,看了苏新皓一眼,没有说话。
苏新皓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拆开他腿上的绷带。伤口已经肿了,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烫,有感染的迹象。苏新皓皱了皱眉,从药柜里取出一把手术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用刀尖轻轻划开伤口,把里面的脓血挤出来。
朱志鑫咬着牙,一声不吭。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下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左航不忍心看,把头扭到一边。
张泽禹看着苏新皓处理伤口的手法,眼神微微变化。这个大夫的动作太熟练了,不像是在民间行医的普通大夫,更像是——像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处理完朱志鑫的伤口,苏新皓又检查了其他几人的伤势。张极左臂的伤口缝合得很好,没有感染的迹象。张泽禹左臂的箭伤需要换药,他从药柜里取出一个青花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用新的绷带包扎好。左航的皮外伤最轻,撒了点药粉就算处理完了。
“都处理好了。”苏新皓把用过的绷带和药棉收进一个布袋里,放到墙角,“天亮之前最好不要移动。你们可以在我的床上休息,我在地上打地铺。”
“不用。”朱志鑫说,“我坐这里就行。”
“我也不用床。”张泽禹说。
左航倒是想睡床,但看到朱志鑫和张泽禹都不睡,他也不好意思开口。他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闭上了眼睛。
张极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从猎户小屋带出来的那张破弓放在膝上,仔细检查弓弦的磨损程度。弓弦已经快断了,但他有办法修好——在锦衣卫的时候,他学过修弓。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小屋里很安静,只有药炉上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药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张极。”朱志鑫忽然开口了。
张极抬起头:“嗯?”
“你刚才在树林里说,‘这是锦衣——’后面那个字,是什么?”
小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左航睁开了眼睛,张泽禹握紧了刀柄,苏新皓的手停在了药柜的抽屉上。
张极看着朱志鑫,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朱兄,你的耳朵真尖。”他说,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我说的是‘这是锦衣卫常用的暗哨布法’。我以前……在锦衣卫待过。”
左航倒吸了一口凉气:“锦衣卫?你是朝廷的人?”
“以前是。”张极说,“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离开?”张泽禹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张极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没有细说。其他人也没有追问。
锦衣卫叛逃,这是杀头的罪名。他愿意说出来,已经是一种信任。
朱志鑫看着张极,目光中的冷意消退了一些。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新皓从药柜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递给张极:“这个药膏对旧伤有好处。你左肩的旧伤,天气变化的时候会疼吧?”
张极愣了一下,接过瓷瓶:“你怎么知道我有旧伤?”
“你看人的时候,头会不自觉地向右偏。”苏新皓说,“说明你左肩或者左颈有旧伤,转头会牵扯到伤处,所以下意识地用右侧面对人。”
张极看着苏新皓,眼神复杂。
“苏大夫,”他说,“你不只是大夫吧?”
苏新皓没有回答,转身走回药柜后面,继续整理药材。
左航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咋舌。这五个人,各有各的秘密,各有各的来头。一个背负血仇的剑客,一个叛逃的锦衣卫,一个唐门的逃婚少爷,一个寻找失踪父亲的双刀客,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大夫。
他们凑在一起,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命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窗外飞过。
张极立刻警觉起来,闪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有人。”他低声说,“巷口,两个人。不是天机阁的人,是——”
“唐门的。”左航的脸色变了,“我二叔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张极身侧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两个灰袍老者站在巷口,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直直地盯着苏新皓的小屋。
左边那个,正是他的二叔公左丘明。右边那个,是唐门的外门长老,左丘明的师弟。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左航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身上的药味。”苏新皓平静地说,“唐门的追兵在追踪你的时候,可能是循着你身上的药味找到的。”
左航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那是唐门特制的防虫药膏的气味,他在唐门的时候每天都在用,已经习惯了,闻不出来。但唐门的人能闻出来——那是他们自己配的药。
“我出去跟他们说。”左航咬了咬牙,朝门口走去。
朱志鑫拦住了他:“你出去会被抓回去。”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守在门口吧?天机阁的人随时可能来,到时候前后夹击,我们都得死!”
张极想了想,说:“让他们进来。”
“什么?”左航瞪大了眼睛。
“让他们进来。”张极重复了一遍,“与其让他们在外面守着,不如请进来,当面说清楚。你二叔公要的是你,不是我们。我们可以帮你谈。”
左航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月光照进来,把门口照得雪亮。
左丘明站在巷口,看着左航,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少爷。”他说,“请跟老奴回去。”
左航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
“二叔公,”他说,“我不会回去的。至少现在不会。”
左丘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三少爷,”他说,“家主说了,如果你不回去,老奴可以使用任何手段。”
左航的手握紧了门框。
朱志鑫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左航身边。张极、张泽禹、苏新皓也走了出来,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门口。
月光下,五道身影站成一排,面对着唐门的两位长老。
左丘明的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左航脸上。
“三少爷,”他说,“这些是你的朋友?”
左航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声音比之前坚定了许多,“他们是我的朋友。”
左丘明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山林中松涛的声音。月光如水,照着所有人的脸。
“三天。”左丘明终于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不管你在哪里,老奴都会把你带回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他的师弟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中。
左航站在门口,看着二叔公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张极扶住了他。
“三天。”左航喃喃地说,“我只有三天。”
“三天够了。”朱志鑫说。
左航抬起头看着他:“够什么?”
“够了结碧落山庄的事。”朱志鑫说,“三天之内,我们查清天机阁的底细,找到刀谱和天璇机匣。然后你回去成亲。”
“我不想成亲!”左航急了。
“那就想办法让你二叔公改变主意。”张泽禹冷冷地说,“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左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张泽禹说得对。三天之内能不能查清天机阁的事都很难说,他不能指望别人帮他解决唐门的事。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其他人也跟了进来。苏新皓关上了门。
油灯还在燃烧,火苗在微风中摇曳。药炉上的砂锅已经不响了,药煎好了,浓浓的药汁在锅里冒着热气。
苏新皓把药倒进碗里,端给朱志鑫。
朱志鑫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说什么。
左航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看着油灯的火苗发呆。三天,七十二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天之内拿到天璇机匣,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服二叔公。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回唐门,是不想以那种方式回去。被人抓回去,像一只不听话的狗一样被拴住,然后被逼着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
那不是他想要的。
“左航。”张极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左航抬起头:“嗯?”
“你二叔公说三天。”张极说,“三天之后,如果你不想回去,我们帮你。”
左航愣了一下:“你们帮我?你们怎么帮我?唐门不是好惹的。”
“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张极笑了笑,看了一眼其他人,“对吧?”
张泽禹哼了一声,但没有反对。
朱志鑫没有说话,但他把剑放在了桌上,那个位置,离左航最近。
苏新皓在整理药柜,背对着他们,但他说了一句话:“三天之后的事,三天之后再说。现在先休息。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左航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了下去。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没有人回答他。
张极靠在窗边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张泽禹抱着双刀,靠着墙站着,也闭上了眼睛。朱志鑫坐在桌边,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苏新皓铺了一个地铺,躺了下来。
左航缩在椅子上,把衣领拉高,盖住半张脸。
油灯被吹灭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小屋里洒下一片清冷的光。五个人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五条河流在黑暗中静静地流淌。
小屋外,月亮渐渐西沉,夜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低吟。
风雨镇迎来了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
而天亮之后,还有更多的风雨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