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客栈的大堂在傍晚时分最热闹。
跑了一天的商贩、赶路的行脚人、本地几个爱喝酒的老头,都挤在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四张八仙桌坐了三桌半,剩下的半张桌子靠窗,只坐了一个人——朱志鑫。
他把剑放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素面,慢慢吃着。他的吃相很安静,没有声音,筷子夹面的动作几乎看不出起伏,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事情。
张极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空着的半边桌子。他刚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竹青色长衫,头发还带着湿气,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清爽了不少。他在朱志鑫对面坐下,朝伙计招手:“一斤牛肉,一壶女儿红,再来两个小菜。”
朱志鑫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说话。
张极也不介意,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靠在椅背上打量大堂里的人。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不超过两秒,快速扫过,像是一把无形的尺子在丈量每个人的威胁程度。
这是锦衣卫密探的本能。
片刻之后,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左航。他换了一身银白色的锦袍,腰上挂的零碎更多了,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是移动的首饰铺。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目光落在朱志鑫和张极那桌,眼睛一亮。
“嘿!两位兄台,又见面了!”他大步走过去,也不问,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张极旁边。
张极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朱志鑫继续吃面。
左航毫不在意他们的冷淡,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闷了,长出一口气:“跑了一天了,累死我了。你们知道吗?碧落山庄那边封山了,进不去。我白跑一趟。”
“所以你就回来了?”张极似笑非笑。
“不回来能怎么办?硬闯?”左航压低声音,“那山庄外面现在全是人,穿黑衣服的,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我估摸着少说有三四十号人,这要是硬闯,我这百来斤就交代在那儿了。”
朱志鑫的筷子顿了一下。
碧落山庄封山了。这个消息他之前不知道。他原本打算今晚去踩点,现在看来要重新计划。
张极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笑:“三四十号人?你数过了?”
“我左航的眼睛,比尺子准。”左航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左边十七个,右边十三个,后山还有九个,一共三十九个。其中有十二个带着弓弩,七个带着刀,剩下的看不清楚,但走路的姿势都像是练家子。”
“你这么清楚,怎么没被发现?”张极问。
“我唐门的隐匿功夫,不是吹的。”左航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不过说真的,你们俩也是冲着碧落山庄来的吧?”
张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朱志鑫放下了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你知道那些人是谁的人吗?”
左航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茬。我在他们身上闻到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药味儿。”左航皱了皱鼻子,“很淡,但我对药材敏感。那些人身上熏了某种草药,用来掩盖体味、防止被追踪的。这不是一般江湖人干的事,更像是……”他想了想,“更像是官家的人。”
张极的笑容微微一僵。
官家的人。
他太熟悉了。
大堂的门帘又被掀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蓝布衣裳,素净面容,手上提着一个药箱。苏新皓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堂安静了那么一瞬——不是因为他的美貌,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气质,像是深山古寺里的一炷香,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那张半空的桌子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他指着朱志鑫旁边那个空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朱志鑫摇了摇头。
苏新皓坐下,把药箱放在脚边,对伙计说:“一碗白粥,一碟青菜,谢谢。”
伙计应声去了。
左航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白天在镇口见过这个年轻大夫,还想搭讪来着,结果人家理都不理他。没想到晚上又碰上了。
“苏大夫,真巧啊。”左航笑嘻嘻地说。
苏新皓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那是一本医书,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左航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张极忍不住笑出了声,被左航瞪了一眼。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靴子踩在地上的沉重脚步声。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穿鹅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张泽禹。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脸颊上沾了一点灰尘,眼神凌厉得像刚打过一场架。他一进门就大声道:“掌柜的,还有没有房间?”
掌柜的连忙迎上去:“有有有,客官要几间?”
“一间。”张泽禹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扔在柜台上,“靠街的,窗户大的。”
他说完转身,目光扫过大堂,在朱志鑫那张桌子上停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灰衣剑客——昨晚在山路上见过的那个。然后又看到了张极、左航和苏新皓,眉头微微皱起。
这张桌子坐的人,可真杂。
他本想另外找张桌子,但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他只好走到左航旁边,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空位:“让让。”
左航连忙往张极那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张泽禹坐下,把双刀解下来放在桌边,朝伙计喊:“两斤酱牛肉,一壶烧刀子,快点!”
伙计忙不迭地应了。
五个人,就这样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气氛有些微妙。
朱志鑫吃完了面,把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自己的剑上,像是不打算跟任何人说话。
张极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目光在另外四个人身上轮流扫过,像是在品评什么。
左航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苏新皓安静地看他的医书,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不相干。
张泽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刚上来的牛肉,嚼得咯吱响。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左航憋不住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坐在一起了,不如认识一下?我叫左航,蜀中人,出来闯江湖的。各位尊姓大名?”
没有人回答。
左航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泽禹嗤了一声,用筷子点了点他:“你这人怎么跟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的,烦不烦?”
左航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
张极看不下去了,举起酒杯朝众人示意:“在下张极,无门无派,四海为家。今天能跟各位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也算缘分。敬各位一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
张泽禹看了他一眼,也端起酒杯干了:“张泽禹。刀客。”
苏新皓合上医书,微微颔首:“苏新皓。行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朱志鑫身上。
朱志鑫沉默了很久,久到左航以为他没听见,正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朱志鑫。用剑的。”
四个字,比他的剑还短。
左航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没有更多要说的了,只好自己圆场:“好好好,朱志鑫,用剑的。记住了。”
他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说:“那咱们就算认识了。来,喝一杯!”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夜色渐浓,风雨镇上空的乌云越压越低,一场大雨似乎又要来了。
而碧落山庄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烁。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苏新皓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碧落山庄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朱志鑫放在桌边的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些事情,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