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学堂风云
九重天有一座学堂。
说是学堂，其实就是凌霄宝殿旁边的一间偏殿，收拾出来，摆上十几张桌椅，挂上一块“九重天书院”的匾额，就算开张了。先生是从天族请来的老学究，姓李，活了上万年，头发胡子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能把走神的学生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戴烬今年十四岁，在学堂里是年纪最大的。他的同桌是戴渊，十三岁。戴宁十二岁，坐在他们后排。戴念枫和戴栖凰六岁，今年刚入学，坐在最前排。戴铮才四岁，还没到入学的年纪，但每天跟着哥哥姐姐们来学堂，趴在窗台上听，听得懂听不懂另说，反正她很享受这种“我也在上学”的感觉。
李老先生对戴家的孩子又爱又恨。爱的是他们聪明——尤其是戴渊和戴栖凰，一个过目不忘，一个举一反三，教什么会什么。恨的是他们太聪明了——尤其是戴烬和戴念枫，一个上课睡觉，一个上课说话，睡觉的吵不醒，说话的劝不停。
“戴烬！”李老先生把戒尺往桌上一拍。
戴烬从桌上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怎么了？”
“你又在睡觉！”
“我没睡。”
“那你眼睛怎么是红的？”
“我在练功。”
“练什么功？”
“闭目养神功。”
李老先生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转头看向戴渊：“戴渊，你管管你哥。”
戴渊放下手中的书，看了戴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哥，别睡了。”
戴烬看了弟弟一眼，想了想，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戴渊耸了耸肩，看向李老先生：“我尽力了。”
李老先生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戴烬计较，开始讲课。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上古神魔大战。有谁知道，上古时期，天族和魔族一共打过多少次仗？”
戴栖凰举起了手。
“戴栖凰同学，你说。”
“一共打过七次。第一次，天族胜；第二次，魔族胜；第三次，天族胜；第四次，平局；第五次，魔族胜；第六次，天族胜；第七次，天族和魔族联手的阿修罗界之战。”戴栖凰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流畅，一字不差。
李老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那有谁知道，第七次战争的转折点是什么？”
戴念枫举起了手。
“戴念枫同学，你说。”
“是我爹！”
全场安静了一瞬。
李老先生咳嗽了一声：“……具体说说。”
戴念枫站起来，挺起胸膛，大声说：“我爹，戴鼎梃，当年一个人打进了阿修罗界，把那个叫什么镜的魔尊打败了，然后阿修罗界就归顺了。后来我爹又去了无妄海，把那个什么老人也打败了。然后天族、魔族、阿修罗界、无妄海就全归我爹管了。所以第七次战争的转折点就是我爹！”
他说完，得意地坐下了。
戴烬从桌上抬起头来，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说得好。”
戴宁面无表情地鼓了两下掌。
戴渊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戴栖凰轻声说了一句：“哥哥，你说得对，但你的‘那个叫什么镜’是离镜，‘那个什么老人’是无妄老人。”
“差不多。”戴念枫摆了摆手。
李老先生站在讲台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可补充的。戴念枫说的虽然不够文雅，但事实确实如此。他叹了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作业题目。
“今天的作业是——论上古神魔战争对四海八荒格局的影响。不少于三百字，明天交。”
戴烬哀嚎了一声。
戴念枫哀嚎了三声。
戴宁面无表情地开始写。
戴渊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戴栖凰拿出纸笔，已经开始构思了。
窗台上，戴铮趴在那里，看着哥哥姐姐们，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上学好辛苦。”
李老先生看了她一眼，想说“你还没上学呢”，但想了想，没说。
放学后，七个孩子一起回家。
从学堂到桃林，要走一段不短的路。戴烬走在最前面，戴渊跟在他后面，戴宁走在戴渊旁边，戴念枫和戴栖凰手拉手走在中间，戴铮骑在戴烬脖子上——这是她专属的待遇，别人骑戴烬会生气，戴铮骑他不会。
“哥哥。”戴铮揪着戴烬的头发。
“嗯。”
“你上课为什么要睡觉？”
“因为困。”
“为什么困？”
“因为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因为你在隔壁哭。”
戴铮想了想：“我没有哭。”
“你哭了。”
“我没有。”
“你有。你哭得可大声了，整个碧苍王府都听见了。”
戴铮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戴烬的头发里。戴烬感觉到脖子后面湿了一片，叹了口气：“你又哭了？”
“……没有。”
“你口水滴我脖子上了。”
戴铮抬起头，吸了吸鼻子：“那不是口水。”
“那是什么？”
“是眼泪。”
“你不是说你没哭吗？”
“……现在哭了。”
戴烬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腿：“别哭了，回家给你吃蜜饯。”
“真的？”
“真的。”
戴铮立刻不哭了，在戴烬头顶上亲了一口。戴烬的脸红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戴渊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戴宁面无表情地说：“大哥对戴铮最好。”“嗯。”“比对我好。”“嗯。”“你吃醋吗？”戴渊看了他一眼：“你吃醋吗？”戴宁想了想：“不吃。”“为什么？”“因为我也对戴铮好。”戴渊点了点头，两人继续走路。
回到桃林的时候，凤九正站在竹屋门口张望。看见孩子们回来了，她松了口气——每次孩子们上学，她都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虽然九重天很安全，但做娘的总是放心不下。
“回来了？洗手吃饭。”
孩子们鱼贯而入，洗手、摆碗、盛饭、坐下，一气呵成。这些规矩是白浅定的，执行了十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戴鼎梃坐在主位上，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坐好，点了点头。“今天学堂里学了什么？”
戴念枫第一个抢答：“学了上古神魔战争！”
“哦？学到哪儿了？”
“学到你了！”
戴鼎梃愣了一下：“学到我了？”
“嗯！先生问第七次战争的转折点是什么，我说是我爹，先生没有反对！”
戴鼎梃沉默了一下，看向白浅。白浅面无表情地说：“别看我，不是我教的。”凤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儿子随你，爱吹牛。”“我说的是事实。”“事实也不能这么说，谦虚一点。”“为什么要谦虚？”“因为……”凤九想了想，“因为谦虚是美德。”“我没有美德。”“……”凤九决定放弃跟戴鼎梃讲道理，转头给戴念枫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别说话了。”
戴念枫吃了一口菜，继续说：“先生还布置了作业，写三百字，论上古神魔战争对四海八荒格局的影响。”
戴鼎梃看了他一眼：“你会写吗？”
“会！就写我爹！”
“……能不能不写我？”
“那写谁？”
戴鼎梃想了想：“写你娘。”
戴念枫看向凤九。凤九摆了摆手：“别写我，我没什么好写的。”“那写白浅娘亲？”“别写我。”白浅端着茶杯淡淡地说。“那写姬蘅娘亲？”姬蘅面无表情地说：“写我可以，但不要写我年轻时候的事。”“为什么？”“因为不适合。”戴念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决定还是写爹。
晚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写作业。
戴烬趴在石桌上，咬着笔杆，盯着空白的纸，已经盯了一炷香了。戴渊坐在他旁边，笔走龙蛇，已经写了两百多字了。戴宁写得慢，但很稳，一字一句，工工整整。戴念枫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上古神魔战争，是一场很重要的战争。这场战争打了七次，第一次天族赢了，第二次魔族赢了……”戴栖凰安静地写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戴铮蹲在石桌下面，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只蚂蚁。
“姐姐。”“嗯。”“蚂蚁怎么写？”“哪个蚂蚁？”“就是蚂蚁的蚂蚁。”戴栖凰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蚂”字，递给戴铮看。戴铮看着那个字，认真地描了一遍，然后在地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蚂”。写完了，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画蚂蚁。
戴鼎梃坐在摇椅上，看着孩子们写作业，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凤九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石桌上：“吃点水果，歇一会儿。”孩子们一哄而上，苹果、桃子、葡萄，瞬间少了一半。戴铮从石桌下面钻出来，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又钻回去了。
“戴铮。”凤九蹲下来，看着石桌下面的小女儿，“你出来写。”“不要。”“为什么？”“下面凉快。”凤九叹了口气，放弃了。
白浅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站在戴渊身后，低头看了看他的作业。戴渊已经写完了，正在检查。他的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引经据典，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孩子写的。白浅看完，点了点头：“不错。”戴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姬蘅站在戴宁身后，看着他写。戴宁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像是刻在纸上一样。姬蘅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戴宁没有抬头，但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夜深了，孩子们陆续写完了作业。戴烬最后写完，咬着笔杆憋出了三百字，内容大概是——“上古神魔战争很厉害，我爹更厉害。我爹打赢了阿修罗界，又打赢了无妄海，然后四海八荒就和平了。所以上古神魔战争的影响就是让我爹出名了。完。”李老先生第二天看到这份作业，沉默了很久，最后批了一个“阅”字，没有打分。
戴念枫的作业写了五百字，比要求的多两百。内容基本上是“我爹我爹我爹”，但写得很有感情，李老先生批了一个“甲下”，评语是“感情真挚，但论据单一”。
戴栖凰的作业写了刚好三百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内容客观、冷静、全面，引用了三处史料，提出了两个独到见解。李老先生批了一个“甲上”，评语是“后生可畏”。
戴渊的作业写了四百字，角度新颖，论证严密，连李老先生都挑不出毛病。批了一个“甲上”，评语是“此文可作范文”。
戴宁的作业写了三百五十字，字字千钧，像一篇战斗檄文。李老先生批了一个“甲”，评语是“气势磅礴，但略显刚猛”。
第二天上学，李老先生把戴渊和戴栖凰的作业当范文念了。戴烬趴在桌上睡着了，戴念枫在跟同桌说话，戴宁在擦剑——学堂不允许带剑，但他偷偷带了。戴栖凰安静地坐着，听先生念自己的作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戴渊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窗台上，戴铮又趴在那里了。今天她带了一颗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松鼠。她听着先生念哥哥姐姐们的作业，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她觉得很有意思。
“上学真好。”她含着糖，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李老先生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放学后，七个孩子照例一起回家。
戴烬走在最前面，戴渊跟在他后面，戴宁走在戴渊旁边，戴念枫和戴栖凰手拉手走在中间，戴铮骑在戴烬脖子上。
“哥哥。”“嗯。”“我今天学会了一个字。”“什么字？”“蚂。蚂蚁的蚂。”戴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蚂”字。戴烬看了一眼，笑了：“写得不错。”“真的？”“真的。比爹的字好看。”戴铮高兴得在戴烬头顶上拍了两下。
戴渊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哥。”“嗯。”“你对戴铮比对我们好。”“因为她小。”“我也比你小。”“你只比我小一岁。”“一岁也是小。”戴烬想了想，回头看着戴渊：“你吃醋了？”“没有。”“那你为什么说这个？”“随便说说。”戴烬笑了，伸手在戴渊头顶上揉了一下。戴渊的头发被揉乱了，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桃林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桃树梢上，把整片桃林染成了金红色。凤九站在竹屋门口，白浅站在灶台前，姬蘅在院子里收衣服。戴鼎梃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看着孩子们从桃林深处走来。
七个孩子，从大到小，排成一列，穿过漫天的花瓣，走向竹屋。戴鼎梃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一个人来到九重天的时候，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系统。”“在。”“你说，这算不算幸福？”“系统提示：算。”戴鼎梃笑了，放下茶杯，站起身，朝孩子们走去。“回来了？”“回来了。”“洗手吃饭。”“好。”
七个孩子鱼贯而入。竹屋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九重天的夜，又要开始了。
（番外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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