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门口

周日早上，凌寒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侧过头避开那道光线，看到旁边那半边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比昨天整齐一些，枕头也拍过了。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走到客厅的时候年糕蹲在阳台门口，尾巴在地板上画着圈。阳台门开着一条缝，宋初站在外面，背对着客厅，手里端着水杯。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T恤，头发被早上的风吹得有些乱，但看起来比平时蓬松。

凌寒没有叫他，转身去了画室。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画纸，铺在桌上，铅笔握在手里。她看着空白的纸面，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句话——那个从门口看过去的视角。她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睁开，开始在纸上画第一条线。

她画的是画室的门口。从宋初描述的角度看过来，应该能看到画桌的一角、窗台上的花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的形状。她没有刻意去画一个人，只是先把空间定下来。铅笔在纸上走得比平时慢，她画完门框的轮廓之后停了一下，又继续画窗台的边缘。

年糕从客厅走进来，跳上窗台蹲好。这个位置正好在她画的那个视角里——猫蹲在窗台上的光里，尾巴垂下来搭在窗台边缘。她没有赶它，而是把它的轮廓也勾了进去。年糕不知道自己在被画，低头舔了舔前爪，然后继续蹲着晒太阳。

宋初从阳台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在客厅里站了一下。凌寒没有抬头，她知道他在那里，从门口看过来，正好是她正在画的这个角度。铅笔没有停，她继续画着年糕尾巴的弧度，耳朵听着客厅那边的动静。几秒之后脚步声朝画室这边走了一步，停在门口。

"你在画？"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嗯。正好你站那儿别动。"

宋初没有再动。凌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手里还握着水杯，肩膀靠着门框，姿势很放松，像是随手靠上去的。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纸，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继续画。铅笔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她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门口轮廓，肩膀和门框相接的地方。光线从他的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走廊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暗色区域。

她没有画他的脸。她画的是他的轮廓、他靠着门框的姿势、他手里握着的水杯在光线里折射出的一点亮光。她画得专注，忘记数时间过了多久。中间年糕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她听到它的舌头卷起来的声音。

"还没好吗？"宋初问。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刻意压低了，怕打断她。

"快了。你可以把手放下来。"

宋初把水杯从嘴边拿开，垂在身侧。他依然靠着门框，没有走动。窗外的光已经移动了一些，从地板上爬到画桌的桌腿上。凌寒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铅笔，退后看了看整张画。

"好了。"

宋初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张画。他看的时间比她画的时间短，大概就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画里有我。"

"嗯。"

"但我脸上是空白的。"

凌寒低头看着画，确实没有画他的五官。她不是忘了，是觉得画上不需要。轮廓、姿势、影子、光线的方向已经够了。

"不用画脸。站门口的人是你，这就够了。"

宋初没有问为什么。他站在她旁边，手指在画纸边缘没有碰到的地方虚虚地停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了。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画桌旁边蹲好，低头看了看那张画，像是在找画里的自己有没有被画对。

"年糕。"凌寒叫它。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在画里。"

年糕的耳朵转了转，把下巴搁回前爪上，没有再理她。凌寒把画拿起来放在窗台上晾干，纸面在光线里微微泛着铅笔灰的银光。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张画，宋初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

"凌寒。"

"嗯。"

"以后你想画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

凌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膀还保持着刚才靠着门框的角度，手垂在身侧，像是随时可以重新站回去。

"不用站那么久。我记住了。以后不用看也能画。"

"那你以后画的时候还能想起今天。"

凌寒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台上那张画的纸面，铅笔的线条在光线里清晰而分明。她想起来那天在画店里，那个老头说"你盯着那片叶子看的时候，手指在动"。她现在也有同样的感觉，站在这张画前面，手指沿着空气里的线条方向轻轻描过去，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描着画里他的轮廓，描着他靠着门框的那个角度，描着他手里握着的水杯在光线里的那一点亮光。

窗外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一片细小的叶子，可能是风吹过来的，落在阳台的地砖上。没有人去捡，就让它躺在那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