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撕裂夜空的余威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几分焦灼与凛冽的气息。那股狂暴又带着几分诡异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青丘小筑方圆数里之内荡开了层层涟漪。
陆锦言原本正倚在酒楼二楼的雕花栏杆上,指尖轻捻着一枚淡青色的狐形玉佩,闭目调息。白日里迎来送往的喧嚣早已沉寂,青丘小筑在夜色中如同隐匿于人间的一方秘境,安静而祥和。
可就在方才,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骤然炸开——既有天雷的刚猛霸道,又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阴邪浊气,两种力量冲撞在一起,形成了极为怪异的灵力潮汐。
陆锦言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不对劲。
低低的一句呢喃,惊动了屋内的许枝慕与沈星眠。二人几乎同时起身,神色凝重地望向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
那是阿豆一家居住的方向,偏僻简陋,平日里毫无异常,可此刻传来的气息,却让她们心头莫名一紧。
青丘九尾狐对邪气与异常灵力本就极为敏感,那一闪而逝的阴邪之气,绝非人间所有。
三人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酒楼之中,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不过瞬息之间,便已落在了阿豆家那低矮破旧的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被方才的灵力余波震得微微晃动。陆锦言率先推门而入,入目的景象,却让三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倾倒,地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与灵力交战的痕迹。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映得屋内光影斑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上官桃正紧紧抱着时瑾睿,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她怀中溢出,泪水打湿了时瑾睿的衣襟,也浸湿了这片死寂的空气。
上官桃平日里娇俏灵动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悲戚,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空壳。
而在一旁,谢川半倚着墙壁,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面色苍白,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谢川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一幕,眼中既有惊魂未定,又有深深的无力感。
最让人心头一沉的,是昏迷的苏慕安。苏慕安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毫无反应。
陆锦言她们可扫视一圈,这屋内除了他们几人,却唯独不见了阿豆一家的身影。
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大人的应答,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凌乱与死寂。
陆锦言眉心微蹙,缓缓释放出一丝灵力探查。空气中的确残留着一缕极为淡薄的邪气,阴冷、晦涩,带着不属于人间的阴戾,可这股气息十分微弱,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痕迹,证明方才这里确实发生过什么诡异之事。

邪气……已经散了。
陆锦言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许枝慕与沈星眠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能在她们察觉之前便消散无踪,对方要么实力极强,要么早已脱身离去。而此刻屋内的景象,无疑指向了一个极为糟糕的结果。
上官桃似乎终于听到了声音,缓缓松开了紧紧抱着时瑾睿的手,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她的眼眶红肿,脸上布满泪痕,神情空洞得吓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上官桃没有看陆锦言等人,目光直直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我要去城外……那间破庙。

阿豆之前跟我说过,他说……他这辈子最后去的地方,会是破庙附近。
上官桃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

我要去找他……去找他的尸体。
一句话落下,满室寂静。谢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陆锦言看着上官桃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一软,终究是放心不下。
上官桃此刻心神俱裂,孤身一人前往城外偏僻的破庙,实在太过危险,且不说是否还有残余的邪祟,单是这深夜荒郊,便足以让人担忧。

我陪你去。
陆锦言没有过多言语,只轻轻吐出四个字。
上官桃没有回头,也没有道谢,只是木然地朝着门外走去,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凄凉。
陆锦言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漆黑的街巷之中,只留下两道落寞的背影。
屋内只剩下时瑾睿、许枝慕、沈星眠与谢川四人。时瑾睿垂眸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苏慕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为了护住苏慕安,为了击退那诡异的邪气,时瑾睿强行冲破了自身的灵力封印,以透支灵力为代价,才勉强稳住局面。可封印松动带来的反噬,远比他想象的更为猛烈。
时瑾睿强撑着身体,小心翼翼地将苏慕安打横抱起。男子的身形依旧挺拔,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体内的灵力早已混乱不堪,经脉之中传来阵阵刺痛,维持着男子幻化形态的灵力,也已是微弱不堪,随时可能溃散。
经过谢川身边时,时瑾睿脚步微顿,没有看他,声音低沉而清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关于我们的身份,还请谢捕快保密。

话音落下,时瑾睿不再停留,抱着苏慕安径直朝外走去。
谢川站在原地,心头巨震。身份……谢川方才瞥见了上官桃展示出了九条尾巴,时瑾睿周身溢出的淡蓝色灵力,以及那一闪而逝的狐族灵力特征,心中早已隐隐有了猜测。
而时瑾睿这一句直白的叮嘱,无疑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想——他们并非凡人,而是传说之中青丘九尾狐。
许枝慕与沈星眠跟在时瑾睿身后,听到这句话,心中已然明了。谢川想必是在方才的变故中,窥见了她们狐族的身份。
好在谢川为人正直,并非大奸大恶之辈,此番叮嘱,应当能让他守口如瓶。
许枝慕和沈星眠二人没有多言,快步跟上时瑾睿,一同返回青丘小筑酒楼。
一踏入青丘小筑熟悉的院落,时瑾睿再也支撑不住。体内的灵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强行冲破封印的后遗症彻底爆发。
原本维持得完美无缺的男子身形开始微微晃动,灵力波动忽强忽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周身散发出一股虚弱至极的气息。
时瑾睿咬着牙,将苏慕安轻轻安置在软榻之上,指尖还想再触碰一下苏慕安的脸颊,身体却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

少主!
沈星眠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
此刻的时瑾睿,灵力溃散,气息紊乱,强行维持男子形态早已耗尽了他仅剩的灵力,整个人陷入了极为危险的境地。
若是灵力彻底失控,不仅会恢复原形,更可能伤及根本,许久都难以恢复。

快,稳住她的灵力。
沈星眠立刻取来自己的古琴,端坐于一旁,纤纤玉指轻拨琴弦。悠扬而温润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带着安抚心神、理顺灵力的柔和力量,如同潺潺溪流,包裹住时瑾睿混乱的灵力。
琴音轻柔却有力,一点点抚平她体内狂暴的灵力潮汐,缓解着经脉中的刺痛。在琴音的安抚下,时瑾睿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混乱的灵力也稍稍平稳了一些。
许枝慕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向药房。青丘小筑藏有不少疗伤固本、修复灵力的珍稀药材,她必须尽快寻来,为时瑾睿调理身体,否则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酒楼之内,一片忙碌与担忧。
而另一边,城外的荒郊,夜色更浓。
上官桃与陆锦言一路疾行,朝着城外那间废弃多年的破庙赶去。荒草萋萋,夜风呼啸,吹得草木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悲凉。
破庙早已断壁残垣,破败不堪,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上官桃没有丝毫畏惧,疯了一般在破庙四周搜寻,双手扒开杂乱的荒草与泥土,指甲磨得通红,却浑然不觉疼痛。
终于,在破庙后方的一片空地上,她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阿豆安静地躺在那里,神色安详,仿佛只是睡去了一般,再也不会醒来。
上官桃僵在原地,泪水再次决堤,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静静地蹲下身,轻轻将阿豆抱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陆锦言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心中满是唏嘘与不忍。人间生死,向来无常,可亲眼目睹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就此消逝,依旧让人心中酸涩。
许久之后,上官桃缓缓起身,在附近寻了一处土质松软的空地,亲手一抔土一抔土地,将阿豆埋葬。她没有借助任何灵力,只是凭着凡人的力气,一点点堆砌起小小的坟冢。
做完这一切,她寻来一块平整的石块,用指尖轻轻划刻。
月光之下,石块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字:
吾弟阿豆
上官桃 立
一笔一划,满是悲痛与不舍。1
舍不得阿豆🥹🥹
从此,人间再无阿豆,只留城外一抔黄土,一块墓碑,承载着上官桃所有的思念与心碎。
陆锦言始终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没有催促,没有劝慰。有些悲伤,只能独自承受;有些离别,只能默默目送。
夜风渐凉,吹拂着墓碑上的刻字,也吹拂着青丘小筑内尚未平息的灵力波澜。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带走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也让时瑾睿身受重创,狐族的身份险些暴露在凡人眼前。
而那股一闪而逝的邪气,如同一个悬而未决的阴影,悄然消散在夜色之中,却不知何时,会再次卷土重来。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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