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昨夜城外荒庙那一场凶煞风波,整座城池虽仍在沉睡,暗地里的气息却早已乱了分寸。
时瑾睿守在苏府廊下,一夜未曾合眼,直到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苏慕安是她命定守护之人,半点差错都出不得。昨夜邪祟能一路窜至城外伤人,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或是别的孤魂妖物循着重气闯入苏府。
时瑾睿望着院中还未散尽的晨雾,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狐力悄然溢出,在苏府四周布下一层细密结界。
结界不张扬、不外露,只隐在院墙屋角,寻常人瞧不出半分异样,却能拦下一切阴邪侵扰。做完这一切,时瑾睿周身气息骤然一沉。
如今时瑾睿留在人间,本就是私自离族,身负命定守护的宿命,不愿被青丘之人寻回,更不愿因自己的身份,给苏慕安招来无妄之灾。
可城中已有陆锦言与沈星眠在,那两位皆是青丘资历极深的灵狐,灵力精纯,感知敏锐,只要她灵力稍有外泄,必定会被瞬间锁定。
时瑾睿本就因之前数次动用灵力,耗损巨大,体内仅存三成灵力维系真身与秘术。此刻为求万全,时瑾睿闭上眼,运转青丘秘传的敛息封灵之法。
一股滞涩的痛感自丹田蔓延开来,原本流转在经脉中的狐力被强行压制、收拢、层层封锁,如同将奔涌的河水堵入细窄的沟渠,每一寸都牵扯着筋骨发疼。
不过片刻,时瑾睿便将那仅存的三成灵力,硬生生压至只剩一成。一成灵力,微弱到与人间寻常体弱书生无异,莫说斗法御敌,就连维持狐族本相都堪堪够用。
灵力骤减带来的虚弱感席卷全身,时瑾睿指尖微微泛白,额角渗出一层细薄冷汗,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这般境地,实属无奈。唯有藏得足够深,才能护得身边人周全,也能暂时避开青丘同族的找寻。
时瑾睿本以为,只要灵力压得足够干净,结界布得足够稳妥,便能在苏府再安稳一段时日,陪着苏慕安度过这段艰难时日。
可时瑾睿千算万算,算到了妖邪,算到了同族,却没算到人间的亲眷薄情、人心凉薄,竟比妖邪还要来得迅猛直接。
结界稳固不过一个时辰,苏府大门便被人粗暴地推开。
一群身着锦袍、面带倨傲的男女簇拥而入,正是平日里极少往来、却一直觊觎主宅产业的苏家旁支。为首的男子叉着腰,目光扫过整洁的庭院,语气刻薄又蛮横。
……(旁支男):苏慕安,你父母去得早,族中念你可怜,才让你暂居主宅。如今你整日无所事事,白白占着这么大一处院子,实在说不过去。今日族中商议已定,这主宅收归旁支打理,你即刻收拾东西滚出去!
苏慕安本正在书房整理书卷,听闻此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快步走出,看着眼前这群咄咄逼人的亲族,嘴唇微动,想要争辩,却因性情温软、不善言辞,半天只挤出一句。
苏慕安这是我苏家祖宅,你们怎能如此……
……(旁支妇人):祖宅?
……(旁支妇人):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子,也配守着祖宅?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话音落下,几名仆役便上前推搡。苏慕安一介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般对待,踉跄着后退几步,眼中满是委屈与愤怒,却又无力反抗。
时瑾睿站在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时瑾睿周身寒气骤生,下意识便想动用灵力,可刚一动念,丹田便传来一阵滞涩的痛感,同时心底也警铃大作——一旦在此处显露狐力。
青丘追兵必定立刻察觉,时瑾睿长久以来的隐匿将功亏一篑,甚至还会将苏慕安卷入狐族纷争之中。
时瑾睿双拳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不能出手,至少此刻,不能暴露。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慕安被人连推带搡,简单的几件行李被扔出大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曾经还算安稳的苏府,便彻底将他们二人拒之门外。厚重的木门轰然关上,如同关上了苏慕安在这座城中最后的归属。
苏慕安时瑾兄,对不起……连累你了。
苏慕安捡起地上的行囊,垂着头,声音沙哑,满是愧疚。他一直以为时瑾只是落难借住的读书人,如今却连一处安身之地都给不了他。
时瑾睿抬眸,望向紧闭的苏府大门,眼底冷意一闪而逝。人间亲眷,不过如此。
可事已至此,抱怨无用,争执无用,时瑾睿灵力被封,不便在街头与人动手,城中又无别的隐秘去处。
时瑾睿思来想去,整座城池之内,唯一既能安身、又能护苏慕安全、还不必担心邪祟侵扰的地方,只有一处——青丘小筑。
那是陆锦言的所在之地,纵然时瑾睿不愿现身相见,可如今走投无路,也只能前往。
时瑾无妨!
时瑾此处不宜久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时瑾睿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时瑾睿和苏慕安两人沿着长街缓步而行,苏慕安心神低落,一路沉默。
时瑾睿则压着周身所有气息,如同一个真正的凡人,一路低调前行,避开人流,径直走向城中那座看似寻常、实则灵气暗藏的青丘小筑。
院内草木清雅,还飘着淡淡的酒香,上官桃正拿着一把小扫帚,百无聊赖地清扫着庭院落叶。
昨夜除祟顺利,上官桃心情正好,忽见门外走进两位男子,男子一身素衣,身形清挺,气质清冷疏离,不似寻常商贩百姓,身旁的苏慕安则神色落寞,一脸疲惫。
上官桃当即放下扫帚,快步迎上,脸上挂着惯常的待客笑意。
上官桃二位客官可是来住店的?我们青丘小筑环境雅致,酒菜齐全,就是今日客房不算多,不过……
上官桃话还没说完,便被时瑾睿淡淡打断。
眼前这位一身白衣公子,目光平静地落在上官桃身上,语气没有半分客人的客气,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时瑾不必麻烦安排客房,你去将陆锦言,或是沈星眠叫来。
上官桃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两人看着面生得很,口气倒是不小,一来便要找锦言姐和星眠姐?
上官桃当即皱起眉,想要开口回绝,却又莫名觉得时瑾睿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样貌,而是那股骨子里的清冷与矜贵,像极了青丘深处长大的族人,只是灵力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时瑾睿看着她迟疑的模样,轻声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上官桃耳中。
时瑾你只管去叫,她们二人只要见了我,自然便会认出我是谁。
上官桃心头猛地一跳,再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往内院跑去。
不多时,两道身影快步走出。
陆锦言红衣依旧,眉眼凌厉,沈星眠则气质温婉,手持琴弦,二人一同抬眼,目光齐齐落在院中那一身男装的清冷身影上。
最初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眼前之人灵力微弱,一身男子装束,与她们印象中那个在青丘肆意灵动的时瑾睿相去甚远。可只一眼,那深入骨血的九尾狐本源气息,那独属于她的眉眼轮廓与气韵,便再也瞒不过她们的眼睛。
陆锦言瞳孔微缩,心头巨震。沈星眠抚着琴弦的指尖一顿,满眼恍然与惊诧。
是她,真的是时瑾睿。是青丘寻了许久、遍寻不见的小狐狸。
陆锦言和沈星眠两人瞬间明白,为何她们在城中反复探查、数次搜寻,却始终捕捉不到时瑾睿的半点踪迹。
原来这孩子为了隐匿,竟直接化作男子身份,又不惜自损根基,将灵力压制到近乎全无,用这样近乎自苦的方式,在人间藏得严严实实,从她们眼皮底下,安然度过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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