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天天浸满稷下的山林。
山间的树叶由青转黄,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铺满青石甬道。学堂里的日子依旧过得平和,晨诵、习武、论书,日复一日,少年们的笑声几乎填满了每一个白昼。只是这份热闹,终究是旁人的,李长生常常站在廊檐下看着,心里总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他如今的身份是稷下祭酒,是万千少年的师长,人前永远温和持重,喜怒不形于色。可只有夜深独处的时候,那一份压在心底的思念,才会不受管束地漫上来。
那枚沈砚辞留下的玉坠,他一直贴身藏着。白日里藏在衣襟内侧,不叫任何人看见,只有夜里独坐窗前,才会取出来,指尖轻轻摩挲那一道浅浅的纹路。
他知道天道的桎梏还在。当年沈砚辞以身承接业劫,神魂没有彻底消散,却被天道设下了枷锁,不得靠近稷下百里之内。一旦越过这道界限,两个人身上的因果力量便会相撞,招来难以预料的祸事。
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人,如今在哪里?是漂泊在市井街巷,还是隐于深山古寺?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天道的折磨,会不会也在某个夜深,遥遥望向稷下群山的方向。
这份念想,他不能对弟子言说,就连对君玉,也只能点到即止。
君玉常年守在后山,心思细腻,早就察觉到师父心底那一份挥之不去的牵挂。他从不主动追问旧事,只是默默把学堂周遭的警戒做得滴水不漏。江湖上但凡有行踪诡秘的过客经过天启山附近,他都会暗中探查,却从不贸然惊动。
这一日,山下的集镇传来消息。
有一位白衣过客,在镇上停留了数日。那人一身素衣,谈吐温润,不攀附权贵,也不参与江湖纷争,只是四处游历,偶尔会在茶馆听旁人闲谈稷下学堂的旧事。消息传到学堂,是一个负责采买的杂役随口说起的。
这话飘进李长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给弟子讲解兵法。
指尖握着的竹简微微一顿,书页的边角被他无意识捏得发皱。
心底猛地掀起一阵波澜,有期待,又有惶恐。
会不会是沈砚辞?
可转瞬之间,理智又把这份热切硬生生按了下去。
若是真的是他,定然不敢踏入百里范围。他只能远远观望,不敢靠近,更不敢现身相见。
李长生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依旧有条不紊讲完课业,打发弟子散去。等到庭院里人都走光,他独自走到后山的松林边,望着山下集镇的方向。
山风穿过松林,呜呜作响,像是远方传来的叹息。
他很想下山去看一看。可他不敢。
一旦主动寻过去,便是主动撬动因果。当年的教训历历在目,他再也承担不起任何一次灾祸。哪怕只是远远见上一面,都有可能打破现在的平衡,连累稷下一众无辜的少年。
他只能站在山上,遥遥眺望。
山下集镇,人流熙攘。
沈砚辞就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清茶。窗外人来人往,市井烟火扑面而来。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舍,望向天启山的方向。
那座群山之中的稷下学堂,就在视线尽头。
他能感知到,那片山林里,有他牵挂之人的气息。可周身那层天道枷锁如同无形的墙壁,死死拦在身前。只要再往前走出几十里,两股因果之力便会碰撞,不仅自己会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还会波及李长生,甚至牵连学堂里的一众少年。
这么多年漂泊在外,他见过太多人间悲欢。
他看着北离山河一步步走向太平,看着稷下桃李满门,看着李长生成为受人敬仰的祭酒。所有这一切,都是当年他们拼尽全力换来的。可他只能做一个局外人,远远看着,不能靠近,不能相见。
茶馆里,邻桌的客商在闲谈,说起稷下李长生,说他风骨绝世,门下弟子个个天资不凡。
沈砚辞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
他知道李长生如今过得很好,可也清楚,那份安稳之下,藏着怎样沉重的孤寂。
他也曾无数次动过念头,想要冲破枷锁,哪怕付出代价,也要去见一面。可每一次念头升起,脑海里便会浮现当年劫火漫天的画面。他以神魂献祭,本就是为了护住李长生,若是因为自己的执念,再度引来天道反噬,那当年的牺牲,便全都成了笑话。
不能见,不能认,不能靠近。
只能远远守着稷下的风,守着那一片他无法踏足的人间。
日暮西垂,夕阳把集镇的屋顶染成一片暖红。
沈砚辞喝完杯中冷掉的茶水,起身离开茶馆。他没有往天启山的方向走,转身走向了另外一条通往远方的官道。
他只能继续漂泊,继续远远观望。
山头上,李长生依旧立在松林边。
天色慢慢暗下来,山下集镇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他看不见那道白衣身影的离去,只知道,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缓缓消散在了晚风之中。
心口那一阵翻涌的期待,一点点沉落,又变回无边的空落。
君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安静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出声打扰。
“先生。”许久之后,君玉才低声开口。
李长生缓缓收回望向山下的目光,眼底那一点波澜已经尽数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回去吧。”
晚风卷着落叶,落在两人脚边。
盛世太平,山河安稳,学堂之内少年笑语不断。可这世间,偏偏有两个人,隔着百里山河,被天道枷锁阻隔,只能遥遥相望,连相见一面,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稷下的风,年年吹过山林。
故人明明就在人间,却只能暗守相望,不得相逢。1
超好看,已经看完了,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