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渡口的风波散尽三日,城中烟火重归寻常,可那场仓促别离的余味,仍旧缠在人心头,散之不去。
沈砚辞没有急着离开这座临江小城。
他依旧日日立在江岸,看江水东逝,看晨雾起落,看往来行客步履匆匆。码头的摊贩换了一拨又一拨,茶摊老翁依旧守着一方粗茶小摊,仿佛昨夜的兵乱、奔逃、哭喊,不过是浮生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乱世最寻常的便是这般,苦难落地无声,过后人间照旧轮转,无人会为一场短暂的动荡驻足停留。
唯有沈砚辞记得,那场混乱里,有一个赤诚少年,义无反顾冲进烟尘之中,而后杳无音信。
他循遍了城中街巷,看过残损的墙垣,问过路过的行人,所有人都只道那日乱兵突袭,幸而官府及时镇压,并未酿成大祸,却无人记得一个白衣少年的踪迹。姬虎燮就像一滴落入沧海的雨,匆匆来过,匆匆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沈砚辞心底清楚,这是宿命的推力。
姬虎燮的前路从不是浔阳小城的市井烟火,他生来便要踏入更大的乱世棋局,揽山河变局,承万古宿命。初遇只是意外的温柔插曲,别离,才是早已写定的开局。
他收敛心底那点怅然,顺着剧情脉络,一路往北而行。
北离朝堂动荡多年,皇权孱弱,藩镇割据,诸王暗自角力,天下看似安稳,实则早已暗流汹涌。无数野心蛰伏于朝野江湖,只待一个时机,便会掀翻这看似平和的盛世假象。而彼时的萧毅,尚且蛰伏于乱世深处,羽翼未丰,步履维艰,是世人眼中不起眼的潜龙,困于泥潭,举步维艰。
沈砚辞行至北离腹地,沿途所见,尽是乱世真实的模样。
官道旁时有流民栖身,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村落荒芜,良田废弃,炊烟寥寥无几;偶有官军过境,车马凛冽,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碾碎沿途微弱的生机。盛世的温柔只囿于繁华城池,真正的乱世底层,从来只剩疾苦与寒凉。
也正是这片满目疮痍的山河,彻底坚定了姬虎燮入世的心意。
沈砚辞在一座破败荒寺外,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
几日未见,姬虎燮依旧是一身素白布衣,只是衣摆沾染了尘土与浅浅血渍,发丝微乱,褪去了渡口初见时的闲散惬意,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敛。他立在寺外老槐树下,身姿挺拔,目光沉沉望着远方连绵的山河,眼底不再是纯粹的少年憧憬,而是覆上了一层山河悲悯。
那日浔阳乱兵扰民,他出手解围,救下无数无辜百姓,却也彻底看清了乱世的本质。一时的仗义相助,终究只能解一时之困,天下动荡不休,百姓便永无宁日。
他年少修道,修成旁人穷尽一生也触不可及的大椿功法,身负通天修为,长生加身,本可避世隐居,逍遥一生,不问红尘疾苦。可他偏偏心有热忱,见苍生流离,便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沈兄?”
姬虎燮闻声回头,看见立在不远处的沈砚辞,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亮色,连日奔走的疲惫与沉郁尽数散去,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我寻了你许久,那日街巷混乱,回头便不见你的踪迹。”
少年的坦诚与真切,滚烫得足以融化乱世寒凉。他这几日奔走四方,平定小股乱兵、安抚流民,身心俱疲,心底唯一的遗憾,便是那日未能好好道别,遗憾与唯一投缘的萍水相逢之人仓促离散。
沈砚辞望着他眼底纯粹的欣喜,心头微暖,亦藏着淡淡的酸涩,轻声回应:“我在渡口等了你整夜,不见你归,便一路北上,恰巧偶遇。”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藏尽了几日的等候与牵挂。
姬虎燮闻言,眉眼愈发柔和,抬手挠了挠头,带着几分少年愧色:“是我唐突了,那日情急之下贸然离去,未及与你道别,让你久等了。”
两人并肩走入荒寺之中,断壁残垣间落满枯叶,晚风穿堂而过,带着萧瑟凉意。寺中无人,唯有一方破旧石桌,静立其间。
姬虎燮直言了自己近日的所思所想,语气坚定,毫无半分犹豫。
“我本想遍历山河,闲度余生。可一路走来,见百姓流离、山河破碎,终究无法心安。乱世不休,苍生难安,我身怀修为,若一味避世,便是愧对本心。”
他见过世间疾苦,便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少年意气从不是年少轻狂,而是心怀苍生的赤诚与担当。
沈砚辞静静听着,不言劝阻,亦不点评。他知晓,从这一刻起,姬虎燮已然踏上了那条逆天改命的宿命之路。前路滔天业障、半生孤寂、万古桎梏,早已静静等候,可眼前少年心性澄澈,初心滚烫,从未想过退缩。
“我听闻,当今潜龙萧毅,心怀苍生,志在平定乱世,只是如今势单力薄,屡屡受制于人。”姬虎燮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眼底星火灼灼,“我想助他一臂之力,扫清乱世,定国安民。”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抉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见过人间疾苦后,心甘情愿的入局。
沈砚辞垂眸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开口,嗓音清淡,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逆天改命,需承天道业障,前路凶险无穷,你可想好?”
他想提醒,却不能明说。规则桎梏着他,只能点到为止,余下的路,只能让少年自己去走,自己去承担所有因果与代价。
姬虎燮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一笑,眼底澄澈依旧,初心未改。
“人生在世,若事事畏险避祸,纵得长生,亦是虚度。我修大椿功,得万古长生,本就异于常人,便该担常人不敢担之责。业障也罢,凶险也罢,若能换天下太平、苍生安稳,便值得。”
少年字字铿锵,句句赤诚。他尚不知这份抉择会带来何等惨烈的代价,不知这份善意会化作余生无尽的枷锁,不知今日揽下的乾坤,他日会变成困住自己万古岁月的牢笼。
沈砚辞望着他坦荡明媚的侧脸,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看得见结局,看得见别离,看得见往后数十年的冰封孤寂与岁岁煎熬,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静静看着这个温柔赤诚的少年,亲手为自己种下半生因果,埋下万古孤寂的伏笔。
荒寺风凉,落叶纷飞。
姬虎燮依旧眉眼明媚,对未来满怀期许,即将以身入局,搅动北离乾坤。
而沈砚辞心底早已落满尘埃,提前窥见了这场盛大奔赴背后,早已注定的血泪与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