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王也被闹钟叫醒了。这是他搬来北京之后第一次在早上七点之前起床。闹钟响的时候他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在武当山的后山练功,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师父站在他身后,说他的风后奇门又精进了,他正要谦虚两句,闹钟就响了,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像一只手把他从温暖的水底捞上了岸。
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钟,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六点三十一。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五分钟。然后他想起来了——今天要去河北。张楚岚七点来接。他猛地坐起来,差一点从床上滚下去。
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声音。不是锅铲碰撞的声音,是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一条在锅里唱歌的小河。诸葛青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王也的拖鞋——那双拖鞋太大了,他的脚趾在鞋头的位置并拢着,像一群在躲雨的小动物挤在一起。他在煮面条,锅里的水翻滚着,白色的面条在水中散开,像一把被风吹散了的、白色的、柔软的丝线。旁边还有一个碗,碗里调好了酱汁,酱油、醋、香油、蒜末、葱花,香味已经飘出来了,混着水蒸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带着味道的雾。
王也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诸葛青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放进碗里,用筷子拌匀。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了酱汁,变成了浅浅的酱红色,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抬起头,看到了王也。
“醒了?”诸葛青说,“正好,面刚拌好。”
王也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面前是一碗葱油拌面,面条筋道,酱汁咸香,葱花翠绿,还有几片烫熟的青菜卧在碗边,像几条绿色的小船停在红色的港湾里。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条是热的,不烫,刚好入口,酱汁的味道渗透进了面条的每一个缝隙,咸、鲜、香,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温暖地包裹了一下的感觉。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
“好吃。”王也说。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发自内心的、不经过大脑过滤的、直接从胃里升上来的、最原始的评价。
诸葛青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他嚼了几下,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王也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咸了一点,”他说,“酱油放多了。”
“刚好,”王也说,“我喜欢咸的。”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又来了”的无奈,也有“好吧你说刚好就刚好”的、藏在无奈下面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一样的、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他没有再说咸不咸的事,低下头,安静地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不说话。窗外的天刚亮透,东边的天空是一种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橘粉色,越往西越淡,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浅蓝。阳光还没有照进来,朝北的窗户只能看到对面楼房的墙,灰色的,旧旧的,爬满了爬山虎,那些绿色的叶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嫩,像刚被雨水洗过一样。
王也吃完了面,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放回碗柜。他回来的时候,诸葛青也吃完了,正在擦桌子。他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桌子变得干干净净的,能倒映出天花板的灯。王也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抹布洗干净,搭在窗台上,然后把餐桌上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满天星换了水。满天星是白色的,小小的,碎碎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窃窃私语的、害羞的、白色的精灵。它们插在王也之前买的那个玻璃瓶里,已经开了好几天了,有些小花开始掉落,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的、薄薄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雪。
“走吧。”诸葛青说。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穿好,拉链拉到一半,看了看王也,又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王也也拿起自己的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头,把下巴藏进去。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换鞋,鞋柜里王也的鞋和诸葛青的鞋并排摆着,运动鞋和休闲鞋,深色和浅色,大号和小号,像两对站在一起的、不同种类但相处得很好的动物。
王也打开门的时候,张楚岚的车刚好停在楼下。
是一辆黑色的SUV,不算新,车身有些划痕,轮胎上沾着泥巴,像是刚从什么不太平整的路上开回来的。张楚岚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从远处看,像一个在执行秘密任务的、不想被人认出来的、但又不太会伪装的特工。他看到王也和诸葛青从楼道里走出来,按了一下喇叭——滴——短促的一声,像在说“我在这儿”。
王也拉开后座的门,让诸葛青先上,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门。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实,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了外面,车厢里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空间。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是车载香薰的味道,不太浓,像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混着皮革座椅的气息和张楚岚身上那件冲锋衣的洗衣液味道,变成了一种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了一下的感觉。
张楚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一种“人到齐了,可以出发了”的满意,也有一种“你们俩坐在我的后座上看起来还挺和谐的”的、藏在弯度下面的、不打算说出来的调侃。
“安全带。”张楚岚说。
王也伸手去拉安全带,拉了半天没拉出来,卡住了。他又拉了一下,还是卡住了。他正想用力拽第三下的时候,诸葛青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拍的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擦过了皮肤,轻到如果不仔细感受的话根本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它确实在那里。诸葛青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然后他的手指从王也的手背上滑过去,拉住了安全带,轻轻一拉,安全带顺滑地出来了,像一个被卡住了很久的、终于被人用正确的力道和角度打开的秘密机关。他把安全带递给王也,然后收回手,系好自己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小事。
王也握着安全带,扣进锁扣里,咔嗒一声。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张楚岚的嘴角弯得更弯了一些,弯到一个快要藏不住笑的、需要用力抿住才能不让笑声跑出来的弧度。王也当作没看到,把目光移向窗外。
车子发动了,驶出了小区,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北京的早晨永远是这个样子——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灰黑色的、消化不良的巨蛇,在立交桥和隧道之间艰难地爬行。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线,像一串被拉直了的、发着暗红色光的、正在慢慢燃烧的鞭炮。张楚岚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前后左右之间来回扫视,像一个在复杂棋盘上落子的棋手,每一步都要算计,每一个空隙都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