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
王也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子里还是他们昨天离开时的样子——餐桌上的雏菊已经彻底蔫了,黄白色的花瓣边缘变成了褐色,卷曲着,像一张张被揉皱了的、写满了字的、又被随手丢弃的纸。茶壶还放在桌上,里面的水没倒,壶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在互相取暖的、疲惫的、不想再说话的老人。
王也把纸箱放在地上,转过身,看着诸葛青。诸葛青站在门口,把编织袋从肩上放下来,把旅行箱竖在墙边,把纸箱放在那两个纸箱旁边。四个行李并排靠墙放好,一大两小一个箱子,像四个站在一起等着被安排房间的新生。
“你先坐,”王也说,“我去烧水。”
“不用,”诸葛青环顾了一下屋子,目光从餐桌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书桌,从书桌移到那扇朝北的窗户,“先把东西归置了吧。”
王也愣了一下。归置。这个词太大了。他这间出租屋,从他搬进来那天起,就从来没有被“归置”过。衣服堆在椅子上,书堆在桌子上,快递盒堆在角落里,一切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但一切又都不在“应该”在的地方。他不知道该怎么“归置”一个突然多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
“你先把衣服放进衣柜,”诸葛青已经蹲下来开始拆纸箱了,他的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不像是在搬进别人家,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房间,“书放书桌上,茶具放厨房。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王也凑过去,蹲在他旁边。
诸葛青从纸箱里拿出一件东西,放在地上。那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条灰色的、起毛球的、丑得要命的围巾。王也一眼就认出了那条围巾——是他的。是他那次在北京的夜风里解下来、笨手笨脚地绕在诸葛青脖子上、然后说“放你那吧,天冷了用得着”的那条围巾。他以为这条围巾早就被诸葛青扔了,或者压在衣柜最底层再也不会拿出来了。但诸葛青把它装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需要防潮、防尘、被小心保存的重要物件。
王也看着那条围巾,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还留着啊”,比如“这条围巾都起球了你怎么不扔”,比如“你把它装在密封袋里干嘛,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在诸葛青的世界里,这条围巾就是贵重的东西。不是因为它的材质,不是因为它的品牌,不是因为它的任何物理属性。是因为它曾经绕在他的脖子上,是因为它曾经被王也解下来,是因为它曾经在冬夜里裹着他的下巴,是因为它上面还残留着那个冬天、那个涮肉馆、那条石板路、那盏路灯、那个人的温度。
王也伸出手,把那个密封袋拿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袋子是加厚的,封口处压得很紧,里面的空气被挤出去了,围巾被压成了一个扁扁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砖头一样的形状。他把袋子翻过来,看到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后海。涮肉。初冬。”三个词,三个句号,像三颗被钉在纸面上的、小小的、黑色的钉子。
他盯着那张标签看了三秒,然后把袋子放回了地上,放回诸葛青手边。“你的东西,”他说,声音有点发紧,但语气尽力维持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好像什么都没看到的调子,“你放好。”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密封袋从地上拿起来,站起来,走向卧室。王也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然后他听到衣柜门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关上的声音。
诸葛青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没有粘,只是用一根白色的棉线绕了两圈,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系得不太好看,一边大一边小,像一个不太擅长系蝴蝶结的人努力了很久的成果。他走到王也面前,把这个信封递给他。
王也接过来,低头看了看。信封上没有写字,牛皮纸的质地很厚,摸上去有些粗糙,像一张被反复抚摸过的、旧的、但依然结实的地图。他解开那根棉线,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点出来——不是全倒出来,只是倒出了一个角,露出了里面的东西的一小部分。那一小部分里有药盒的碎片,写着“一次一拉”的那一截还完好无损,字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有便利店的小票,日期模糊了,但店名还在——“7-ELEVEn”,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有随手画的涂鸦,歪歪扭扭的,画的是那只橘色的、胖得跟个球似的、趴在垃圾桶旁边睡觉的猫;还有一些他不知道是什么的、被折叠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塞在信封最里面的、像秘密一样的纸片。
王也看着这些东西,没有说话。他把信封的口重新折好,用那根棉线绕了两圈,打好蝴蝶结。这次他系得比诸葛青好一些,两边一样大,像一只真正的、对称的、准备起飞的蝴蝶。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诸葛青的手。
诸葛青的手还是凉的。不是冷的,是凉的,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没有被太阳晒到、但也没有被冻住的、刚刚好的玉。王也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把那点凉意一点一点地捂热。
“你就住这个房间,”王也忽然说,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床单我昨天换了新的。枕头有两个,一个高一个低,你睡高的那个。衣柜左边空出来了,你的衣服可以挂那边。书桌有点乱,我待会儿收拾。”
诸葛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王也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向那扇朝北的窗户,移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被雾气笼罩的、看不到边际的天空。
“王也。”他说。
“嗯。”
“你这间屋子,”诸葛青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不轻不重的、刚好能放在这里的词,“朝北。冬天会很冷。”
“没事,”王也把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多穿点。”
诸葛青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王也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弯度,看到了那个藏在嘴角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心满意足的狐狸一样的、得意的、又不想被人发现的、所以只露了一点点角的笑容。
他握着那只手,在朝北的、冬天会很冷的、不算大的、不算亮的、不算干净的出租屋里,忽然觉得——这里可以是家。
把东西都归置好之后,已经是下午了。王也去超市买了菜——这次他记得买了西红柿,还买了鸡蛋、葱、姜、蒜,还有一袋米,一桶油,一瓶酱油,一瓶醋。他在调料架前站了很久,拿起一瓶蚝油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瓶料酒,又放下,最后什么调料都没买,因为他不知道诸葛青做菜用什么调料。他给诸葛青发了条消息:“调料我看着买。”诸葛青回了一个字:“好。”
王也到家的时候,诸葛青正在拆那个红色的旅行箱。箱子里装的不是衣服,不是书,不是茶具,而是一套完整的、装在棉布套里的、用绒布包裹着的茶具。白瓷的,和他以前用的一样,但不是同一套。这套比那套更白,更薄,更透,像一个还没开始使用的、干净的、崭新的、等着被茶水浸润、被时间打磨的新生命。他把茶具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餐桌上,有壶,有杯,有公道杯,有茶漏,有茶夹,有茶针,有茶则,有茶匙——大大小小,林林总总,铺了满满一桌。
王也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菜,看着那一桌子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像展览品一样的茶具,忽然觉得自己的餐桌变得高级了。不是那种“变贵了”的高级,是那种“变重要了”的高级。因为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意味着有一个人会每天在这里烧水、温杯、投茶、注水,会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会在这里用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为他泡一壶茶。
诸葛青拿起一只茶杯,对着光看了看,杯壁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手指的影子。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到王也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一颗西红柿正从袋口探出头来,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像一个在偷看的小偷。
“看什么?”诸葛青问。
“没看什么,”王也走进厨房,把菜放在案板上,“就是觉得……你这套茶具挺好看的。”
“之前那套更好看,”诸葛青站起来,把茶具一件一件地放回棉布套里,动作熟练而轻柔,像一个在给婴儿穿衣服的母亲,“但上次打碎了,这个是后来买的。”
“怎么打碎的?”
诸葛青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看王也,目光落在手里的那只茶杯上,杯底有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釉痕,像一枚被烧制在瓷里的、永远不会褪色的指纹。“在山里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一次,心魔发作,没控制住。
王也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说话。他看着诸葛青把那只茶杯放进棉布套里,拉上拉链,把棉布套放进纸箱里,然后把纸箱抱起来,走向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王也伸出手,在诸葛青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按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擦过了衣袖,轻到如果不仔细感受的话根本感觉不到。但诸葛青感觉到了。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那一下慢,像一首流畅的曲子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他把茶具放进厨房的柜子里,打开柜门的时候,发现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包开了封的、已经受潮结块的茶叶。他把那包茶叶拿出来,闻了闻,皱了一下眉,然后扔进了垃圾桶。王也从门口探进头来,说:“那是我大爷从云南寄的。”
“受潮了,不能喝了。”
“哦。”
“下次让你大爷别寄了,寄了你也不会存。”
王也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不会存。他大爷寄来的茶叶,他从来都是随手往柜子里一塞,想起来的时候抓一把泡了,想不起来的时候就放在那里,等下次想起来的时候,茶叶已经潮了、霉了、不能喝了。他不是不珍惜,是他这个人,对什么东西都这样——衣服破了就破了,碗碎了就碎了,茶叶潮了就潮了。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他看着诸葛青把那包受潮的茶叶扔进垃圾桶,忽然觉得有点可惜。不是可惜那包茶叶,是可惜那些被浪费掉的、诸葛青可能会喜欢喝的、从云南千里迢迢寄来的、他大爷亲手摘的、炒的、包装的、寄出的好茶。
“下次,”王也说,“你帮我存。”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这个人连茶叶都不会存”的嫌弃,也有“好吧,我帮你存”的、藏在嫌弃下面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一样的、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他只是把那包茶叶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从自己的纸箱里拿出了一罐密封好的、包装严实的、贴着“武夷岩茶”标签的铁罐,放进了柜子里。罐头和柜子碰撞,发出轻轻的一声“咚”,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冒号,结束了一件事,开始了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