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是不是胖了?”诸葛青忽然说。
王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
“我说你胖了,”诸葛青伸出手,食指戳了戳王也的脸颊。那个位置他掐过,掐过一次,还留下过一枚看不见的印章。这一次他没有掐,只是戳了一下,指尖陷进脸颊的肉里,然后弹出来。“脸都圆了。”
“哪有?”王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两下,又摸了两下,像是不确定那块肉是不是真的比以前多了。
“有。”诸葛青收回手,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涩味没有刚才那么重了,也许是舌头麻木了,也许是真的不涩了。“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好,没人让你操心,不长胖才怪。”
王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自从和诸葛青在一起之后,他的作息规律了不少。不是因为刻意,是因为诸葛青会在他熬夜的时候发消息来催他睡觉,会在他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给他盖被子,会在饭点的时候问他“吃了没”,如果他说“没”,诸葛青就会说“那还不去吃”。这些细碎的、像针脚一样密密的关心,织成了一张柔软的、温暖的、让人不想挣脱的网,把他包裹在里面。他不自觉地把自己的生活调成了诸葛青的节奏,早睡早起,按时吃饭,连泡茶的时候都会想着“这是第二泡了,该换茶叶了”。
“那你呢?”王也问。
“我什么?”
“你瘦了。”
诸葛青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衣脱了之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毛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的线条。他看了自己一眼,又抬起头,看着王也:“我没瘦。”
“瘦了,”王也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袖子长了一截。上次看你穿这件毛衣,袖子还在手腕这里,现在都快到手指根了。”
诸葛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毛衣的袖子确实比记忆中长了一些,多出来的那一小截堆在他手腕上,像一小段多余的面团,软塌塌地垂着。他不记得这件毛衣之前是不是合身的,也许合身过,也许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只是王也今天才注意到。他不确定。
“可能是洗缩水了,”诸葛青说,“不对,洗缩水是变短,不是变长。”
“是你瘦了。”王也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小到像是在克制什么。他的目光从诸葛青的脸上移到他的手腕上,从那截多出来的袖口移到那几根露在外面的、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诸葛青的身上量来量去,量他的手腕,量他的腰身,量他的肩膀——那些地方的布料都松松地贴着,不再像以前那样刚好贴合身体的轮廓。
诸葛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缩回去,低下头喝茶。茶早就凉透了,涩味在舌根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像秋天的落叶,一层压着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王也看到那个动作,心脏抽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王也忽然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做的小事,但他的眼睛不是随意的——那双眼睛里有认真的、不容拒绝的、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缺的都补回来的决心。
诸葛青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他知道王也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会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上去,甩都甩不掉。上次他感冒,王也大老远跑来送药,他说“不用”,王也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上次他加班到深夜,王也发消息说“早点睡”,他说“嗯”,王也又说“你肯定没睡”。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依不饶的,但又不会让人觉得烦。
“随便。”诸葛青说。
“随便是最难做的,”王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他的眉毛皱在一起,鼻梁上挤出了两道浅浅的纹路,下巴上还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在思考宇宙终极奥秘的、但基础数学还没及格的、认真的、笨拙的学生。“涮肉?上周吃过了。烤鸭?太远了。要不……我做饭?”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七分怀疑,两分担忧,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你确定?”的复杂情绪。他想起王也上次切的那块土豆,想起那块被切得面目全非、大小不一、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厚如砖块的土豆。他还想起王也煮的面——面条煮过了头,坨在碗里,卖相实在不怎么样,挑起来的时候断成了一截一截的,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还在挣扎的、可怜的面条蛇。
“你做?”诸葛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谨慎,“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王也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他最拿手的、经过千锤百炼的、绝对不会失手的招牌菜。
“你会做?”
“当然会,这个简单。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面煮好,放一起,不就行了。”
诸葛青沉默了两秒。他不想打击王也的积极性,但他也不想吃一锅连王也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黑暗料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锅里漂浮着颜色诡异的、不知道是红还是黄还是褐色的糊状物,面条在里面若隐若现,像一根根溺水的、正在发出最后求救信号的浮木。他打了一个寒颤。
“我来做。”诸葛青说。
王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你来做算什么我来做”,想说“我不会我可以学”,想说“你就让我试试呗”。但看着诸葛青那张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容更改的脸,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诸葛青做决定的时候,就像他在术法推演中落子的那一刻——稳、准、狠,没有犹豫,没有回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行吧,”王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但又很享受的、像一只被摸摸头的猫一样的满足,“那我给你打下手。”
“你负责吃就行了。”诸葛青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轻快的、像一只小动物欢快跳过的声音。他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王也一眼。“鸡蛋有吗?”
“有。”
“西红柿呢?”
“……没有。”王也的声音变小了,像一个被老师抽查作业发现没写的学生。他昨天去超市的时候本来想买的,但走到生鲜区,看到那一堆红彤彤的西红柿,忽然忘了自己是来买什么的,转了一圈,买了一包薯片回去了。那包薯片现在还躺在茶几上,已经拆开了,吃了一半,另一半软了,被他扔了。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的嫌弃,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的光。
“那先去买菜。”诸葛青说。他走到门口,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围巾,绕在脖子上,动作熟练而优雅,像每一天都在做这件事。然后他伸手,把王也的围巾也从衣架上取了下来——还是那条灰扑扑的、起毛球的、丑得要命的围巾。他看了那条围巾一秒,然后转过身,把它搭在了王也的脖子上。
王也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不会动的树,让诸葛青把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他脖子上。这一次的手法比任何时候都要好——没有勒脖子,没有一头长一头短,而是整整齐齐地绕了两圈,把王也的下巴和脖子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鼻梁。
“你也怕冷?”王也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星星,亮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是不是热的。
“怕你感冒,”诸葛青说,“你感冒了还得我照顾。”
王也笑了,笑声从围巾里漏出来,闷闷的,憨憨的,像一只被逗乐了的、正在发出呼噜呼噜声的大猫。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说:“那我争取不感冒。”
“走。”诸葛青拉开了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不是那种刺骨的、像刀子一样的冷,而是一种湿润的、清新的、带着雪化之后的泥土气息和远处某个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的冷。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天空不再是灰蓝色的,而是一种明亮的、近乎白色的、像被洗过一遍的浅蓝,干净得让人想深吸一口气。
王也跟在诸葛青身后走出门,把门带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拔出来,塞进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有几枚硬币、一张超市会员卡、一团揉皱的纸巾、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已经化了又凝固的、形状不规则的硬糖。他把手伸进那堆杂物的深处,摸到了那颗糖,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而是把它塞到了更深处,像藏一个不值钱的、但舍不得丢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