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之后,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王也原本以为,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他会紧张,会手足无措,会在诸葛青面前变成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和没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区别。
还是会在周末约着见面,还是会一起吃饭、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王也还是会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睛下面还是挂着永远消不掉的黑眼圈。诸葛青还是会嫌弃他煮的面条太烂、泡的茶太浓、穿的衣服太丑。王也还是会嘿嘿笑着应付过去,下次依然如故。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们并排走路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十厘米变成了零。
不是刻意的。没有人在某个时刻说“从今天起我们要贴着走”。就是自然而然的,像两块磁铁,走着走着就吸在了一起。有时候是王也的手臂先碰到诸葛青的手臂,有时候是诸葛青的肩膀先蹭到王也的肩膀。碰上了,就不分开了,就那么贴着,隔着两层衣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冬天的衣服厚,其实感觉不到太多温度,但那种“贴着”本身,就是一种温度。
有一次,他们从王府井走到东四,又从东四走到张自忠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肩膀始终没有分开过。中间有一次王也为了躲一个水坑,往旁边闪了一下,诸葛青的肩膀突然空了,凉风灌进来,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又同时往中间靠了靠,重新贴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王也的耳朵红了。
诸葛青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还有,现在王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诸葛青了。
以前他总是用余光看,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诸葛青侧过脸来的时候他会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树、天上的云、远处的地铁站牌。他的余光技术在那段时间里练到了炉火纯青——可以在不转动头部的情况下,捕捉到诸葛青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他知道诸葛青走路的时候会先迈左脚,知道诸葛青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下唇,知道诸葛青心情好的时候眼角会出现一道很浅很浅的笑纹。这些他都知道,但从来不敢承认自己知道。
现在不用了。现在他可以盯着诸葛青看,想盯多久盯多久。
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看。诸葛青夹菜的时候他看,诸葛青咀嚼的时候他看,诸葛青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他也看。看得眼睛都不带眨的,像一个从来没吃过饭的人在观摩别人吃饭。诸葛青被他看得筷子都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又犯什么病”的询问。
“你看什么呢?”诸葛青问。
“看你啊。”王也理直气壮。
“看什么看,吃饭。”
“在看我的男朋友吃饭。”王也把“我的男朋友”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是在品味一颗糖,一个字一个字地含在嘴里,慢慢地说出来。
诸葛青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的耳朵开始变红,不是那种慢慢的、渐变的红,而是一种迅速的、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的红。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像墨水浸入宣纸,迅速地扩散到整个耳廓,扩散到耳后,甚至蔓延到了脖子。他低下头,假装在夹菜,筷子伸向一盘青菜,夹了一下,没夹起来,又夹了一下,还是没夹起来。那盘青菜离他很近,近到他的筷子尖几乎要戳到盘子底了,但他就是夹不起来,因为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王也看着那双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就是夹不上一根青菜的筷子,忍住了笑。他把那盘青菜端起来,直接拨了一半到诸葛青碗里。
“多吃点,”王也说,“看你瘦的。”
诸葛青没有抬头,闷声把碗里的青菜吃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一直到吃完饭、结账、走出餐馆,被冷风一吹,才慢慢褪下去。
王也在旁边看着那两只从红变回正常肤色的耳朵,在心里记了一笔。他发现,诸葛青的耳朵真的很敏感,一碰就红,一说就红,一看就红。这个发现让王也觉得自己赚到了——他在术法上赢不了诸葛青,在刀工上赢不了诸葛青,在泡茶上赢不了诸葛青,在几乎所有事情上都赢不了诸葛青。但在“让诸葛青脸红”这件事上,他稳操胜券。只要他说出那四个字——“我的男朋友”——诸葛青的脸就会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红得彻底,红得毫无防备,红得让他想伸手去摸一摸是不是烫的。
当然,他不会把这话说出来。说出来诸葛青就不脸红了,那还有什么意思?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了——有些招数,只能用一次。不,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但每次用的时候都要假装是第一次,假装自己不是故意的,假装那四个字只是随口一说,不是处心积虑、精心策划、反复排练了无数遍才说出口的。
他假装得很好。好到诸葛青至今都没有发现,王也每次说“我的男朋友”的时候,自己的心跳比诸葛青的耳朵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