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盯着那些土豆丝,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一些:“老青。”
“嗯。”诸葛青没有抬头,刀锋继续起落,节奏没有被打乱。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刀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到如果不是王也一直在盯着诸葛青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下顿,像一首流畅的曲子突然出现了一个休止符,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存在。它确实存在。
然后刀继续切了下去。嗒嗒嗒嗒,节奏恢复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王也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瞬间——刀锋悬在半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才落下去。那零点几秒里,诸葛青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在想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用这种随意的语气问出这样一个不随意的问题?
“怎么突然问这个?”诸葛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切好的土豆丝拢在一起,用刀背铲起来,放进旁边的一碗清水里。土豆丝入水的瞬间,细小的气泡从缝隙中冒出来,水面轻轻晃动。
“随便问问。”王也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但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布料里,掐出一个一个的小坑。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脸上的表情维持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好像对全世界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在等。等诸葛青回答,等那个答案从他的嘴里掉出来,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真实的声响。他不知道那颗果子是甜的还是烂的,他只知道他必须听到那个声音。
“就是觉得……”王也的声音继续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话像是自动从他嘴里跑出来的,不需要经过大脑,“你条件这么好,追你的人应该挺多的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王也想抽自己一巴掌。太蠢了。太刻意了。太像是一个暗恋者在拐弯抹角地打探消息了。他几乎可以想象诸葛青会怎么回答——也许是一个客气的、得体的微笑,然后说“还好吧”;也许是一个调侃的眼神,然后说“怎么,你也要来追我?”;也许是不回答,只是继续切菜,用沉默来忽略这个有点越界的问题。
诸葛青没有笑,没有调侃,没有沉默。他把切好的藕片放进碗里,转过身去切别的菜,全程没有看王也一眼。他的动作依然流畅,但王也注意到他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像在握着什么东西,不想让它跑掉。
“是挺多的。”诸葛青说,声音从背对着王也的方向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我都没答应。”
王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攥紧裤缝的手又紧了一分,指甲几乎要戳破布料。他张了张嘴,那个“为什么”已经抵在了舌尖上,但他犹豫了。他应该问吗?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太越界了,太像是一个“在意”的人才问得出来的问题。如果他问了,诸葛青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觉得“你为什么要关心我有没有答应别人的追求”?会不会从这个问题里读出什么他不该读出的东西?
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太想知道答案了。因为他等得太久了。因为如果今天不问,他不知道下一个这样的机会在哪里。也许在下一个下雨的夜晚,也许在下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一些,轻一些,像一个怕被拒绝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诸葛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不是顿了一下,而是彻底停了下来。刀放在案板上,手从刀柄上松开,两只手垂在身侧。他背对着王也,肩膀微微绷紧,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王也看到他的肩胛骨在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着。
沉默。
火锅底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辣椒和花椒在滚烫的油水中翻滚,散发出辛辣的、浓郁的、让人流口水的香气。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急促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节不停地敲着玻璃。客厅里那束雏菊安静地插在玻璃瓶里,黄白色的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软而温暖。王也昨天擦过的窗户玻璃上,雨水汇成了一条一条的水痕,把外面的路灯和对面楼的窗户都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光晕。
空气里有很多声音。雨声,火锅声,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但在这些声音的下面,在最深处,还有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声音——是两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是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是两个人在各自的心理防线上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崩塌的声音。
三秒钟。
那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长得够王也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诸葛青会说什么?他会说“因为没遇到合适的”,会说“因为我不想谈恋爱”,会说“因为我是武侯派的传人,我的使命是传承术法,不是儿女情长”。他会说很多很多种答案,每一种都合理,每一种都安全,每一种都不会让王也的心脏像现在这样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但王也在等。他等的是一个他不敢想象的答案。一个他梦到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惊醒的答案。一个他藏在心里最深处、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自己在期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