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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人之下:咫尺

诸葛青走在王也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还是那十厘米。今天风不大,但冷,冷得人不想说话。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对方的脚步声,听着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咯吱声,听着远处冰面上有人滑冰的嬉笑声。

走到一棵老柳树下的时候,王也忽然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那棵树长得太奇怪了,也许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也许只是因为——他走累了,想歇一下。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和树枝后面灰蓝色的天空。

诸葛青也停下来。他没有靠树,而是站在王也旁边,大概半步的距离。他也仰起头,看着同一片天空。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根在地下悄悄地缠在一起,但地面上谁也看不出来。

“今天的云很好看。”诸葛青说。

王也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是灰蓝色的,云是灰白色的,薄薄的一层,像被谁用刷子随意地抹了几下。说实话,他看不出哪里好看。但诸葛青说好看,那它就好看。

“嗯,”王也说,“像你昨天发的那只猫。”

诸葛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哪只猫?”

“就是那只橘色的,胖得跟个球似的,趴在垃圾桶旁边睡觉的那只。”王也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个云,你看,那边那一坨,是不是特别像那只猫蜷起来的样子?”

诸葛青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认真地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王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王也,”诸葛青说,“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那是,”王也说,“我好歹也是——”

他本来想说“我好歹也是武当山的高徒”,但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他发现诸葛青正看着他。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看,而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好像要把他的脸一笔一笔画下来的看。路灯的光落在诸葛青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里面有树的倒影,有灯的倒影,有王也的倒影。

王也的话咽了回去。那句话又涌上来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像海啸,像雪崩,像所有积攒了太久的、再也装不下的东西,拼了命地往外冲。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老……”

然后诸葛青移开了目光。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诸葛青转过头去,重新看着天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王也看见了——在诸葛青转头的那个瞬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被惊动时扇动翅膀的样子。

那一下颤,把王也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疼的,但那种疼不够深,不足以盖过胸口那种闷闷的、酸酸的、让人想叹气又叹不出来的感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今天不行。下次吧。下次一定。

下次。他对自己说了多少次“下次”了?他数不清了。每一次都是“下次”,每一次都是“明天”,每一次都是“再等等”。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每一次都鼓起勇气想往下跳,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秒收回了脚。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不知道悬崖下面是什么。是柔软的草地,还是尖锐的岩石?是温暖的海洋,还是冰冷的荒漠?是诸葛青张开双臂在等他,还是诸葛青背对着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敢跳。

比如那天,诸葛青生病了。

消息是早上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今天不出来,有点感冒。”王也看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他放下筷子,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放下碗,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先去药店买了药。感冒药,退烧药,止咳糖浆,还有体温计。他不知道诸葛青烧到多少度,不知道他是风寒还是风热,不知道他需不需要去医院。所以他什么都买了,把药店的店员都吓了一跳。然后他去了菜市场,买了姜、红糖、红枣、枸杞——他记得小时候感冒了,他妈会给他煮姜糖水,喝了发一身汗就好了。他还买了粥,白粥,加了皮蛋和瘦肉,装在保温桶里。

他到诸葛青家楼下的时候,给诸葛青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诸葛青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他看到王也手里的塑料袋和保温桶,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王也换了鞋,把东西拎进厨房。他把药分类放好,在每盒药上面用记号笔写了用法用量——他怕诸葛青烧糊涂了看不清楚,还特意把字写得很大。然后他把姜糖水煮上,把粥倒进碗里,端到诸葛青面前。

“先把粥喝了,”王也说,“然后把药吃了。这个退烧的,一次一粒,一天三次。这个止咳的,一次两粒,一天两次。这个——”

“王也。”诸葛青打断了他。

王也抬起头。诸葛青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那碗粥,没有喝。他看着王也,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下面翻涌。

“你大老远跑来,”诸葛青的声音有点哑,“就为了给我送药?”

王也张了张嘴,想说“顺路”,想说“刚好没事”,想说“朋友之间应该的”。但这些借口在此刻显得太苍白了,苍白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住的地方离这里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打车要半个小时,中间隔着大半个北京城。哪门子的顺路?哪门子的刚好?

“你病了。”王也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好像这三个字能解释一切。你病了,所以我来了。没有为什么,不需要理由。你病了,我就应该在你身边。这不是选择,不是决定,这是一种本能,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像心脏跳动不需要大脑去命令它。

诸葛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然后又是一口,又是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滋味,又像是在用这碗粥的时间来平复某种情绪。

王也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喝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暖气烧得很足,诸葛青的脸被烘出了一点血色,嘴唇也没有那么干了。他喝完了整碗粥,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王也写的那些药盒,看了看,笑了。

“你这字也太丑了,”诸葛青说,“‘一次一粒’的‘粒’,你写成了‘拉’。”

王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粒”字的“米”字旁写成了“扌”,变成了“拉”。他的耳朵又红了,伸手想去抢那个药盒,但诸葛青把手缩了回去,把药盒护在胸前。

“不还,”诸葛青说,声音虽然哑,但语气里带着笑意,“我要留着,以后给你当把柄。”

“什么把柄?”

“王道长,‘一次一拉’,多好的把柄。”

王也看着诸葛青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又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要把他的肋骨撑破。他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笑的时候,我有多想把你抱进怀里?你知不知道你生病了我会担心,担心到放下筷子就出门,担心到在药店买了一整袋药,担心到煮姜糖水的时候烫了手?你知不知道我写的不是“一次一拉”,我写的是“一次一粒”,我写的时候手在抖,因为我在想你会不会好好吃药,会不会烧得越来越厉害,会不会一个人躺在家里没有人照顾?

他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把厨房擦了,把垃圾带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诸葛青还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毯子,手里拿着那个被他写错了字的药盒,正低着头看着,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走了啊。”王也说。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王也站在走廊里,拎着那袋垃圾,站了很久。他刚才差点转身回去。他差一点就推开门,走回去,走到诸葛青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说——我不走了。我今天不走了。我以后也不走了。我就在这里,你生病了我照顾你,你饿了我给你煮粥,你冷了我把围巾给你,你想说话了我听着,你不想说话了我陪着。我就想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

但他没有。因为他怕。他怕诸葛青不需要。他怕诸葛青只是把他当朋友,只是觉得他人好,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他怕他说出口之后,诸葛青会用那种客气的、礼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看着他,说“王也,你误会了”。他怕那扇刚对他打开的门,会永远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