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西边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像一条褪色的绸带挂在山峦的轮廓上。久到山里的雾气重新升了起来,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罩在院子上面。久到茶炉里的水烧干了,发出细微的焦糊味,王也腾出一只手把火关了,然后又把手放回诸葛青的背上。
诸葛青的哭声渐渐止住了。不是那种突然停下来的止,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潮水退去一样的止。他的呼吸从剧烈变得平缓,肩膀从紧绷变得松弛,那只抵在王也肩窝上的额头,从用力变成了轻轻的靠着。
他没有推开王也。他就那样靠着,额头抵着王也的肩膀,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疲惫到极点的猫。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王也的锁骨,温热的、潮湿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和茶香。
王也也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诸葛青的背上,隔着那件单薄的青色外套,他能感受到诸葛青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像他这个人一样,外表看着热闹,内里却是凉的。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想把那点凉意捂热。
又过了一会儿,诸葛青动了一下。他慢慢地从王也的肩膀上抬起头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两把被雨淋湿的小扇子。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刚才咬出来的,微微泛着血丝。
他看了王也一眼,然后迅速地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厌恶,是因为不好意思。他刚才哭成那个样子,在王也的肩膀上蹭了一脸的眼泪,把人家卫衣弄湿了一大片。这让他觉得丢人,丢人丢到了姥姥家。他是诸葛青,他不应该在任何人面前哭,更不应该在王也面前哭,更更不应该在王也的肩膀上蹭眼泪。
“你烦不烦。”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感冒了一样。
“烦。”王也老实承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小,小到诸葛青可能没看到,“可我还是来了。”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诸葛青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因为烦就不来了,不是因为烦就会走。正是因为烦,才更要来。因为那些让你烦的人,往往是你最放不下的人。
诸葛青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带着雾气和水汽,凉飕飕的,吹在他刚被眼泪浸湿的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王也感觉到了那个哆嗦,手从诸葛青的背上收回来,伸到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了围巾。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被王也戴得起了毛球,看起来旧旧的、丑丑的。
他把围巾往诸葛青脖子上一绕。这一次他的手法比上次好了很多,没有勒脖子,没有一头长一头短,而是整整齐齐地绕了两圈,把诸葛青的脖子和下巴都裹了进去。围巾上还残留着王也的体温,暖烘烘的,带着那股熟悉的、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诸葛青把下巴缩进围巾里,鼻尖埋进柔软的羊毛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个味道从鼻腔涌进胸腔,涌进四肢百骸,像一剂温柔的麻醉剂,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堵快要倒塌的墙,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撑住了,虽然裂缝还在,但暂时不会倒了。
“王也。”他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王也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然后他的耳朵开始变红,从耳垂开始,像墨水浸入宣纸一样,迅速地蔓延到整个耳廓,蔓延到耳后,蔓延到脖子。他的皮肤不白,但那红色还是透过皮肤透了出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你这么直接的吗?”王也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在空中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你大老远跑来找我,给我泡茶,让我哭,还摸我的脸。”诸葛青从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那光不是幽蓝的火焰,不是疯狂和嫉妒,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明亮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光。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弧度,弯成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狡黠,有试探,有一种“我看穿你了”的得意。
“你要不是喜欢我,你就是个变态。”
王也被噎住了。
他想反驳。他想说“我不是变态”,想说“我只是担心你”,想说“朋友之间也可以做这些事”。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因为他大老远跑来,确实不是因为担心朋友。他泡茶,确实不是因为想请朋友喝茶。他握住诸葛青的手腕、捧住诸葛青的脸、让诸葛青在他肩膀上哭,确实不是因为他对每一个朋友都这样。
那是因为什么?
王也在心里问自己。答案其实很简单,简单到他想抽自己一巴掌——你早该说出来的,你早该在三个月前就说出来的,你让她等了三个月,你让她一个人在山上待了三个月,你让她哭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你不肯承认一件明明很简单的事情。
“是。”王也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可能”“大概”“也许”之类的模糊词。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清清楚楚的、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的“是”。
诸葛青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王也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更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一句让他心脏骤停的话。
“我喜欢你。”王也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宣布。他看着诸葛青的眼睛,目光直直的,没有躲。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脖子红得像被开水烫过,但他的眼神是稳的,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从罗天大醮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继续说,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稿子,“你站在擂台上,笑得跟只狐狸似的,我就想,这人怎么这么好看。”
诸葛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不是因为伤心,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那种情感叫“被接住”。是当你从高处往下坠落的时候,有一双手伸出来,稳稳地、牢牢地、毫不迟疑地接住了你。是当你以为自己要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柔软的、温暖的、安全的地方。
“后来在龙虎山上,你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王也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那些藏了很久的话再也关不住了,“你的睫毛好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片影子,像扇子一样。我当时想,这个人睡着了怎么还这么好看。”
诸葛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偏过头去,没有咬着嘴唇忍住。他就那样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过被围巾遮住的下巴,淌进羊毛的纤维里,被那些柔软的、温暖的线吸收进去。
“碧游村之后你走了,”王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一直维持得很好的镜子,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我发消息你已读不回,我知道你在钻牛角尖,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怎么样了,不知道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哭。我坐在北京的出租屋里,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比输了还难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什么。他的眼睛也有点红了,但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不是因为不会哭,而是因为他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此刻他觉得,如果哭能让诸葛青好受一点,他可以哭。他可以哭得很丑,可以哭得很难看,可以哭得像个傻子。
“所以,”王也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的话说完,“我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
暮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这座远离尘嚣的山里,亮得分外清晰,像碎钻撒在黑丝绒上。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幕上只有星星和远处城市的微光,在地平线上形成一道淡淡的、橘色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