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午后原本还透着几分暖阳,不过半晌,乌云便压满了天空,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打湿了校园里的枝叶,也带来了沁骨的凉意。这场雨一下,气温骤降,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对先天肺弱、带着迁延性支气管炎陈旧病灶的林疏来说,无疑是又一道难熬的关。
自从清楚了林疏的病根,谢辞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养护资料,记了满满一页注意事项:忌寒凉、忌粉尘花粉、忌劳累、忌情绪波动,连喝的水都要把控在温凉适口的温度,半分都不敢马虎。抽屉里除了课本,最多的就是润喉糖、温感贴和调理的药,视线几乎时刻都黏在林疏身上,生怕错过一丝他难受的征兆。
林疏也比以往更乖顺,谨遵医嘱,按时吃药,出门必戴薄口罩,哪怕教室再闷,也绝不轻易摘下来,生怕吸入潮湿的凉气或是粉尘,诱发那止不住的咳嗽。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普通同学无异,认真听课,按时完成作业,课间安静坐着,绝不乱跑乱动,可身体深处翻涌的疲惫,却越来越难靠逞强遮掩。
雨天的教室,窗户紧闭,空气闷得发沉,林疏坐在座位上,没坐多久就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浅而急促,每一口都吸得很浅。他攥着笔,指尖微微用力泛白,试图把注意力死死钉在课本上,可喉咙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痒意,却像一根细软的绒毛,轻轻挠着气管,挥之不去,一点点勾着压抑不住的咳意。
他下意识抿紧嘴唇,把头埋得更低,用课本严严实实挡住自己的半张脸,指节紧紧抵在唇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拼尽全力压抑着那股想要咳嗽的冲动。他不敢咳出声,怕惊动身边的谢辞,怕看到他瞬间紧绷的侧脸,怕看到他眼底压不住的慌乱与心疼,更怕自己这反反复复、好不了的病症,再一次狠狠戳中谢辞心底的无力。
可越是压抑,那痒意就越疯长,一股闷咳终究还是冲破了层层压制,从喉咙里漏出来,声音极轻,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扎在谢辞心上。
“咳咳……”
短短两声,谢辞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转头看向他,眼底的担忧与紧张瞬间漫出来,藏都藏不住。他伸手,掌心轻轻贴在林疏的后背,动作极柔地顺着他的气息,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克制的心疼:“是不是又难受了?胸口闷得慌对不对?”
林疏猛地摇头,脸颊紧紧贴着课本,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把那股翻涌的咳意强行压下去,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刻意的轻松:“没事,就是教室里有点闷,忍一会儿就好了,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又一阵更明显的痒意袭来,他肩膀微微颤动,连着咳了两声,脸色瞬间白了好几分,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此刻更是淡得近乎透明,连指尖都凉了几分。他知道自己瞒不过谢辞,却还是忍不住硬撑,哪怕多瞒一秒,也好过让谢辞为他瞬间慌了神。
谢辞看着他强装无事的模样,看着他下意识按住胸口、微微蜷缩的小动作,心口像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钝疼得厉害。他太清楚这个病的难缠,先天的肺弱底子,加上小时候落下的陈旧病灶,不是靠吃药、靠静养就能立刻根除的,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反复,缠绵难断,一点点耗着人的精气神,磨人得很。
他没有戳破林疏的逞强,只是默默起身,把教室后排的窗户拉开一条小缝,换进些许新鲜空气,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林疏的肩上,仔细裹住他单薄的身子,指尖牢牢握住他微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他,连力道都放得极轻,怕弄疼他。
“别硬扛,疏疏,难受就跟我说。”谢辞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在意,“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这个病,就是要慢慢养,急不得,更瞒不得,我不想看你自己憋着难受。”
林疏抬头看向谢辞,撞进他眼底满满的心疼与不安,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他死死忍住,不敢掉下来。他知道谢辞比谁都怕他难受,比谁都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可这份沉甸甸、毫无保留的在意,却让他更加自责,更加觉得自己是拖累。
他也想快点好起来,想摆脱这缠人、没完没了的咳嗽,想不用再时时刻刻小心翼翼,想和谢辞一起,像其他少年一样,在阳光下肆意奔跑,不用被病痛束缚,不用让身边的人整日提心吊胆,不用看着他为自己熬得眼底发青、满心疲惫。
可他做不到。
这场病,就像一道甩不开的阴影,从他记事起就如影随形,小时候一次次的发烧咳嗽,长大后反反复复的胸闷乏力,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他以为重生之后,有谢辞的陪伴与照顾,能慢慢摆脱这一切,能拥有健康的身体,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宿命的纠缠。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任凭你怎么努力,怎么挣扎,都无法彻底改变。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疏靠在椅背上,任由谢辞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又暖又涩,堵得发慌。他努力平复着呼吸,把那股咳嗽的冲动压下去,可没过多久,潮湿的冷空气再次刺激着敏感的气管,那阵闷咳又一次袭来,比之前更猛,怎么都压不住,连着咳了好几声,弯着腰,肩膀不停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谢辞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跟老师请假,不由分说地带着林疏离开教室,往校医院走去。
雨水打湿了地面,谢辞撑着伞,把林疏牢牢护在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露在外面,被冰冷的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却毫不在意,脚步放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轻轻的,生怕颠到林疏,让他更加难受。
林疏靠在谢辞的身侧,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呵护,眼泪不知不觉间模糊了视线,顺着眼角悄悄滑落,他飞快地偏过头,用袖口轻轻擦去,不敢让谢辞看见。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哭,不想让谢辞更担心,可心底的委屈、无力、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只能把脸埋得更低,任由眼泪无声地砸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连呼吸都带着哽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校医院里,医生给林疏做了检查,叹了口气说道:“还是老毛病,潮湿寒凉的天气诱发了,肺部的陈旧敏感灶受了刺激,没什么急症,但得好好静养,忌潮忌凉,按时喝药调理,千万不能再累着,也不能再受刺激,这个病,养不好就会一直反复,太伤底子了。”
医生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重重砸在谢辞和林疏的心上。
没有绝症的致命威胁,却有着缠缠绵绵、挥之不去的折磨,没有生死关头的惊心动魄,却日复一日耗着心神,比急症更让人揪心。
林疏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眼底满是落寞与委屈,头埋得低低的,盯着地面,不敢看谢辞,怕看到他眼底的失望与无力,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颗接着一颗,无声地落在手背上,滚烫的,却又凉得刺骨。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能装得坚强懂事,唯独在谢辞面前,所有的逞强都不堪一击,所有的脆弱都无处躲藏。
谢辞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无声落泪、却死死隐忍的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轻轻握住他的手,把他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沙哑却坚定:“没事的,我们好好养,慢慢来,不管多久,一年、两年,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我等你慢慢好起来,咱们不急,一点都不急。”
林疏靠在他的怀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谢辞的衣衫,肩膀轻轻颤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哽咽,藏着所有的委屈与不安。
这瞒不住的咳,止不住的慌,成了两人之间挥之不去的枷锁,甜蜜依旧,可伤痛与无力,却越来越清晰,缠在彼此心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