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过后的日子,表面上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节奏,早读、上课、晚自习、熄灯,一切都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校园里的春色一天比一天浓,香樟抽出新叶,玉兰开得饱满,连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可这份鲜活,却始终没能真正照进谢辞和林疏之间。
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沉滞,像一层薄纱,轻轻笼在两人身旁,看似透明,却隔得人心头发闷。
谢辞变得愈发小心翼翼,近乎偏执。
他不再主动提起物理竞赛,抽屉里的集训资料厚厚一叠,翻都没再翻过一页;从前总爱和他说笑打闹的模样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时刻紧绷的神情。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捆在林疏身上,眼睛像长在对方身上一样,片刻不离。
清晨他永远比林疏先到教室,保温杯里是温度刚好的温水,桌肚里塞着温热软糯的早餐;课间别人打闹说笑,他就安安静静守在座位上,时不时提醒林疏喝口水、披件外套;晚自习风从窗缝钻进来,他第一时间抬手关窗,动作轻得怕惊扰到他;放学路上脚步压得极慢,哪怕林疏说一句“没事”,他也要反复确认对方呼吸平稳、没有疲惫,才稍稍放心。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是少年人掏心掏肺的偏爱。
只有谢辞自己知道,这不是宠溺,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怕一松手,一转头,好不容易稳住的病情就再次反复;怕稍微松懈一点,就又要面对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而林疏,则变得愈发沉默,愈发隐忍。
他不再像寒假在小镇时那样眉眼舒展、笑起来梨涡深陷,也不再主动拉着谢辞在操场散步,更不会轻松提起那些细碎又温暖的小事。他努力逼自己多吃一点,努力按时按量吃药,努力在课堂上挺直腰背,努力在谢辞看过来的时候,扬起一张“我已经好多了”的笑脸。
他把一切不适都压得极深。
喉咙发痒时,就低头假装翻书,用指节抵着唇,把咳嗽闷在喉咙里;胸闷头晕时,就轻轻趴在桌上歇一会儿,说是“有点困”;浑身酸软提不起力气时,就放慢动作,装作慢条斯理的样子。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减少谢辞的负担。
这天傍晚,天空再一次阴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风带着暮春特有的凉意,掠过教学楼的窗沿,卷起地上的落叶。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响,人群涌出教室,喧闹声瞬间填满走廊。
谢辞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自然而然牵起林疏的手。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紧紧包裹着林疏微凉的指尖。
两人慢慢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却沉默得近乎压抑。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落在地面,单调又清晰。
林疏的精神明显不如前几日。
脸色是一种病后长期未愈的苍白,走不了多久,呼吸就轻轻沉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可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脚步也没有乱。
“累不累?”谢辞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累。”林疏几乎是立刻摇头,还努力向上扯了扯嘴角,挤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就是风有点大,不碍事的。”
那笑容很轻,很薄,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谢辞没有拆穿,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他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用身体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一路走到男生宿舍楼下,拐角处的香樟枝叶浓密,灯光被遮去大半,显得格外僻静,来往的人也少了很多。
就在即将分开的时候,林疏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轻轻挣开谢辞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
谢辞的心瞬间一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疏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空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辞……你是不是……很累啊?”
谢辞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最近看你总是睡不好,眼底都青了……”林疏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若蚊蚋,“竞赛也不去管了,每天所有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围着我转……”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哽咽:
“都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
谢辞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呼吸一滞,连忙伸手想去握住他的手腕:“疏疏,我没有——”
“你有。”林疏忽然抬起头,打断他。
那双一向清亮温和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红了,眼眶湿漉漉的,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我都知道。”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在照顾自己了,按时吃药,不吹风,不熬夜,好好吃饭……可我还是总出问题,总是反复,总是让你担心,总是……拖累你。”
“我没有觉得累。”谢辞的声音有些发紧,心口又酸又涩,“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从来没有觉得麻烦,更没有怪过你。”
“可我觉得麻烦。”
这句话一出口,林疏终于再也绷不住。
眼泪顺着眼角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滑,冰凉的一滴,砸在手背上。
他慌忙别过脸,不想让谢辞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可微微颤抖的肩膀,早已把所有的委屈和无助暴露无遗。
“我不想一直这样……”他哽咽着,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碎在风里,“我不想走到哪里都像个病号一样,时时刻刻需要人看着、护着;我不想连正常走路、正常上课都要被担心;我更不想……你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吸了口气,努力稳住声音,却依旧止不住发抖:
“有时候我真的好想……好想自己能健康一点,哪怕就一点点就好。”
他不怪谢辞,不怪命运,只怪自己。
怪自己天生体质孱弱,怪自己挣不脱那道宿命的影子,怪自己连抓住一份安稳的幸福,都那么吃力。
谢辞看着他强忍着不哭、却浑身都在发抖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怀里的人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不麻烦,疏疏,一点都不麻烦。”他下巴轻轻抵在林疏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要守着你的,不是你拖累我。”
“可是我怕……”林疏埋在他的胸口,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怕你总有一天会烦,会累,会不想再管我了……”
谢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从没想过,林疏心底最深的不安,竟然是这个。
“我不会。”他缓缓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一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一生的誓言,“永远不会。”
林疏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发抖,眼泪无声浸湿他胸前的衣料。
晚风穿过香樟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凉意轻轻掠过肌肤,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沉甸甸的心事。
他们都在拼命为对方着想,都在咬牙硬撑,
可越是这样,彼此心里的负担,就越重。
沉默里的重量,已经快要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