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天气一日日暖了起来。
校园两侧的樱花树开得轰轰烈烈,粉白一片堆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下一场温柔的花雨。课间走廊上全是拍照的同学,空气里都飘着浅淡的花香,一切都明亮得不像话。
开学这几周,日子依旧和顺安稳。
谢辞照旧每天给林疏带热乎早餐,课间帮他接温水,晚自习替他挡风,放学牵着他慢慢走。林疏精神也好了很多,脸色红润,笑起来梨涡明显,不再像上学期那样动不动就疲惫,连体育课都能跟着慢跑一小段。
所有人都觉得,林疏是真的彻底好起来了。
谢辞也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改写了命运。
他常常在夜里睡不着,悄悄回想前世的时间线——这个时候,林疏已经开始频繁低烧、整夜咳嗽,体质一落千丈。可这一世,林疏能吃能睡,能笑能走,寒假在小镇晒足了太阳,整个人都透着鲜活气。
谢辞心里那块悬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稍稍放下。
他开始敢期待更长远的未来:一起高考,一起去同一座城市,一起上大学,一起租一间小房子,一起把每一年冬天都过得安稳暖和。
直到那节体育课。
三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晒人,体育课自由活动,不少男生跑去打球,女生坐在树荫下聊天。林疏本来和谢辞坐在看台上,看着底下人跑跳,忽然被同学拉着一起去散步,说是顺便赏樱花。
林疏看向谢辞,眼神软软地询问。
谢辞笑了笑,揉了下他的头发:“去吧,别跑太远,别累着,我在这儿等你。”
林疏点点头,跟着几个同学一起走向樱花林。
刚开始一切都好。
几人边走边聊,踩着落英往前走,林疏话不多,却一直笑着,偶尔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模样干净又温柔。同学打趣他和谢辞越来越黏,林疏耳尖发红,却没反驳,只低头轻轻踢了踢地上的花瓣。
就在走到樱花林最密的地方时,风忽然大了起来。
一阵带着花粉的风迎面卷过,花香猛地呛进喉咙里。
林疏脸色微变,下意识捂住嘴。
先是一声极轻的闷咳,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以为只是呛到,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冒出来,不是感冒那种清脆的咳,而是闷在胸腔里、浅浅却止不住的轻咳,一声接一声,细而绵,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着。
同学察觉到不对:“林疏,你怎么了?是不是呛到了?”
林疏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没事,就是……有点痒。”
他努力忍着,可越忍越咳,胸口微微发闷,呼吸也轻了几分。那种熟悉的、从肺底泛上来的闷感,陌生又遥远,却又精准地勾起了他潜意识里的恐惧。
前世无数个日夜,他就是这样咳着醒过来,咳得浑身发颤,连喝水都疼。
他下意识不想让谢辞看见。
他怕谢辞紧张,怕谢辞又像之前那样整夜盯着他,怕自己再次变成拖累。
“我先回去歇会儿,你们玩吧。”林疏轻声说,脚步有些虚地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一路捂着嘴,咳声压得极低,肩膀微微颤动。樱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明明是极美的画面,却透着一股让人揪心的单薄。
谢辞远远就看见了他。
少年身影清瘦,走得很慢,头微微低着,一只手始终捂在嘴边。
谢辞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沉。
一种极其熟悉、极其恐怖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那不是普通的呛咳。
他太熟悉了——前世林疏发病初期,就是这样,轻、浅、隐忍,却止不住。
谢辞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了?”他声音绷得很紧,伸手想去扶他。
林疏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放下,强装镇定,嘴角扯出一点笑:“真没事,刚才风吹得花粉呛到了,咳两下就好……”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轻咳漏了出来。
很轻,却足够让谢辞浑身僵住。
谢辞盯着他苍白了一瞬的脸色,盯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盯着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小动作,前世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轰然炸开——医院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林疏咳得发抖的模样、医生无奈的摇头、自己迟来的崩溃……
他以为自己已经躲开了。
他以为自己拼命呵护,就能把那一切彻底拦在上一辈子。
可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躲开一次,就能彻底消失的。
“是不是不舒服?”谢辞的声音明显发紧,指尖都有些凉,“是不是胸闷?是不是喉咙痒?是不是……”
他一连串问出来,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林疏被他问得心头一酸,又怕他担心,连忙摇头:“真的没事,你别紧张,就是小问题,一会儿就好了。”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谢辞心里越是发凉。
他太了解林疏了。
这人生性隐忍,习惯硬扛,一点疼都不愿意说,更不愿意让人替他揪心。前世如此,这一世,依旧如此。
谢辞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林疏的手腕依旧细,体温微微偏凉,脉搏轻而浅。
“我们去校医院看看。”谢辞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不用啦,真的不用。”林疏连忙往后缩了缩手,眼神有些闪躲,“就是小咳嗽,喝口水就好了,去校医院太夸张了,同学看见了也会乱想……”
他不是怕同学乱想,他是怕谢辞乱想。
怕谢辞想起以前,怕谢辞又陷入那种无力的自责里。
他不想再成为谢辞的心事。
谢辞看着他闪躲的眼神,看着他强装轻松的表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他重生了,他改变了很多细节,他给了林疏陪伴、温暖、烟火气,可他好像依旧没有彻底斩断那条宿命的线。
病痛不是凭空消失,只是被暂时压下去了。
一旦春风一吹,一旦累到、呛到、凉到,它依旧会冒出头,提醒着他们,过去的阴影从未真正走远。
“疏疏,”谢辞声音放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别瞒我,好不好?”
林疏抬头,撞进他眼底深深的不安,鼻尖猛地一酸。
他不想瞒,可他更不想谢辞害怕。
“我真的没事……”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恳求,“你别担心,我好好的,真的。”
风再次吹过,樱花簌簌落下。
一片花瓣落在林疏的睫毛上,他轻轻眨了眨眼,眼眶微微泛红。
谢辞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喜悦与安稳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细缝,恐惧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他忽然不敢再笃定地说“一切都会好”。
他忽然开始害怕,自己拼尽全力,是不是依旧留不住一个健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