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合围了这座老洋楼改造的酒店。
天花板处,巨大的水晶吊灯亮起,数千颗水晶折射出漫天星子般的碎光。
留声机里播放着慵懒浪漫的旋律,混着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把这晚宴的热气衬得更加氤氲。
白之江站在餐厅主位的回廊处,微倾身体,酒杯悬在半空,正与几位男士碰杯寒暄。
白之江“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他忽然看到了什么,笑着离开了。
白之江转身时,森美星从二楼缓步走下,裙摆轻轻扫过台阶,直直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森美星穿着一身浅冰蓝色的洋式小礼服,头发梳成了温婉的低盘发,鬓角收得干净柔顺。
裙子是软缎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朦胧的柔光,像揉碎了的月光落进了浅湖里。版型是乖巧的A字大裙摆,裙边缀着层层白纱蕾丝,走动时轻轻晃开,漾出细碎的涟漪。
她没戴项链,只在耳尖坠着两粒细碎的钻饰,灯光在她眼底落下两点星子,像从油画里走出的少女,美好且灵动。
那一瞬间,白之江脚步微顿,像被什么轻轻定住。
他看见她身上的色彩,她依旧发着光。
睫毛轻轻颤了颤,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就站在楼梯下,一身深色西装,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没有移开,也没有逼近,只是等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
两人就那样隔着几级台阶遥遥对视,周遭的人声仿佛都远了,只剩下彼此眼里的光,轻轻一碰,又悄悄散开。
森美星“我磨蹭了一会。”
他轻轻摇头。
白之江“时间刚刚好。”
森美星转身看向长桌上准备的甜品酒水,她走过去拿了一小块蛋糕。
有位年轻先生过来,冲她伸出手。
甲“森小姐,能否请您跳支舞?”
白之江瞥过眼,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站了站。
森美星没发现,礼貌地笑了一下:
森美星“抱歉了,我不怎么会跳舞。”
男人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白之江让服务生送来两张椅子,森美星坐了上去。
森美星“谢谢。”
大厅那头,一座高大的欧式落地立钟轻轻震动了几下,铜摆沉稳地左右晃动。
十一下的钟声,顺着空气慢慢漾开。
宴会已经开始了两个多小时,森美星后知后觉自己一直坐在这里吃甜点。而白之江就坐在一边,偶尔有认识的人来聊天。
她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森美星“好多人在跳舞啊。”
确实很多人在中间跳舞,旋转,跳跃,贵妇小姐们各种颜色的裙摆不停地转圈圈,像久违记忆里的纸杯蛋糕。
她本来是为了找点话题随口一说,没想到白之江看她一眼说:
白之江“你想跳的话,我可以教你。”
森美星“……”
这次她是真的不会了,就连原主都不会跳。
森美星抿了抿嘴,放下高脚杯。
森美星“来吧。”
白之江伸出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她犹豫了一下,将手轻轻搭上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心,森美星梦游般跟着他走进舞池中央。
音乐恰好流转到一段舒缓的节奏,白之江的手悬浮在森美星的腰侧,他沉稳而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白之江“跳错也没事,这里面没几个人会跳。”
白之江带着她踩进慢走的节奏里,他走一步,森美星跟着挪一步,他侧滑,她也跟着轻轻侧身。
他低笑着提醒,带着她做了一个柔和的转身,森美星的裙摆像云朵一样轻轻扬起。
白之江“别盯着脚看,看我,跟着我的节奏。”
或许是这两个字让森美星听出了别的感受,她忽然眼睫一颤。又错了步伐,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
森美星“对…对不起。”
森美星下意识想停下来,白之江却继续带着她的手旋转。
白之江“没关系,华尔街本来就容易乱。”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那半寸的距离,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和音乐。
最后一步动作收尾,曲子正巧结束,乐队也换了音乐。
白之江“你看,没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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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卧室,森美星已经洗了澡,烤干了头发,父亲站在她身后用木梳轻轻梳顺。
乙“今天玩得开心吗?”
仆人送来了今天晚上的牛奶,森美星接过来放在梳妆台上。
森美星“今天非常非常开心。”
父亲把梳子放回抽屉里,亲了亲她的头发:
乙“开心就好,晚安,宝贝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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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没拉紧的窗帘透进一缕阳光,森美星翻了个身,爬起来看了看时间。才十点多了。
也算半个自然醒,她没了睡意,双脚塞进了拖鞋里。
洗漱完后,森美星正对着镜子涂雪花膏保湿,仆人敲门进来,毕恭毕敬地说:
甲“董事长好友白先生说有事找您。”
森美星加快了涂抹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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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花园里,白之江背着身子站在花里,森美星喊他:
森美星“白之江。”
一阵风吹过,伴着不知名的花香,森美星未施粉黛,头发随意束着,白之江转身,看起来岁月静好。
白之江“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白之江看着森美星的眼睛,好像努力记住她最后的模样。
他不知道下次见面是多会,不知道会不会再见。
他们都不知道。
森美星“……”
一句话也没有说,彼此却心知肚明。
所有东西都虚无缥缈,连她也是飘零失所的。
森美星“再见。”
她憋出来这么一句。
说了再见,是再次见,还是再不见?
他们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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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森美星没有去别的地方,她在古董店,把每一件商品都认真看了一遍。
有的好玩儿的小玩意,她会用指尖轻轻碰触一下,白之江坐在收银台的高脚凳上,默默看着那些东西被渲染出颜色。
房间里很安静,古早的唱片机放着模糊、充满旧岁月的旋律。
白之江举起相机,想给她拍一张照片,森美星扭头想笑,却脚一软,直直冲着地板倒下去。
他慌忙跑过去接住她,相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胶卷盒滚出来,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她不停吐着血,跌在白之江的臂弯里。
森美星“对不起啊,死太快了,你还没拍照……”
残阳如血,泼洒在古董店斑驳的玻璃窗上,将木质地板映出一片沉郁的橘红。白之江的掌心死死扣着森美星的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温热的血顺着他的腕骨蜿蜒而下,洇湿了袖口。
白之江“别死,不要死……”
白之江想说很多话,说出口却只剩下徒劳地一句“别死”。
旧梦碎尽,山河无声。
曲终人散,风月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