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的阴影如同凝固的墨,陆沉的身影从中剥离,没有惊动殿内任何一位仍在为“九殿”还是“十殿”而混乱争执的阎罗。秦广王湮灭处残留的气息,那被放大了千百倍的“记忆蛀洞”空洞感,以及其中烙印般扭曲的“墟”字印记,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感知上。这便是坐标,指向那吞噬存在、篡改记忆的源头。它不再仅仅是地府的蛀虫,而是足以啃噬阎罗王根基的巨兽。目标已定,无需犹豫。陆沉立于忘川河畔,远离引魂灯火光摇曳的范围。脚下是沉淀了亿万载亡魂叹息的黑色河泥,头顶是亘古不变的幽冥穹顶。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最深处,那里,一道白衣身影在时间乱流中挣扎、消散的幻象,正发出无声的尖啸。这幻象是锚点,是三百年前那个被篡改的瞬间在他灵魂中刻下的伤痕。靛蓝的衣袖无风自动,陆沉双手结印,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阴司鬼气,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禁忌的力量——时间的涟漪。这力量源自他身为阴阳摆渡人的本质,游走于生死界限,亦能短暂触及时光长河的边缘。每一次动用,都如同在脆弱的冰面上行走,代价是自身存在的磨损。但此刻,别无选择。他引导着体内那股源自契约崩解后残余的、躁动不安的时空之力,将其精准地刺入秦广王湮灭点残留的“墟”印记中。如同钥匙插入锈蚀的锁孔,伴随着一声只有灵魂能感知的、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他面前的空间猛地向内塌陷!不是漩涡,而是一道狰狞的裂口。裂口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紫黑色电芒,内部是急速旋转、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乱流。狂暴的时间碎片如同亿万把锋利的刀片,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割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陆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靛蓝的衣袍下摆,在接触裂口的瞬间便被无声地削去了一角,化作飞灰。没有回头路。陆沉眼神一厉,纵身跃入那道时间裂口。坠落。无休止的坠落。没有方向,没有重力,只有混乱的光影在眼前疯狂闪烁。三百年的时光碎片如同破碎的镜面,映照出无数模糊的、稍纵即逝的画面:奈何桥头熙攘的亡魂,孟婆佝偻的身影,还有……那道始终萦绕心头的、模糊的白衣轮廓。陆沉紧守心神,任由狂暴的时间乱流撕扯着他的神魂,将那道白衣幻象作为唯一的灯塔,在混沌中艰难地穿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脚下一实,混乱的光影骤然褪去。阴冷潮湿的空气带着熟悉的忘川水腥气涌入鼻腔。陆沉稳住身形,环顾四周。是奈何桥。但并非他记忆中三百年后的模样。眼前的奈何桥,古朴而完整,桥身由一种温润的黑色玉石砌成,桥栏上雕刻着模糊的往生经文,在幽冥特有的微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桥下,忘川河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深黑,流淌无声,水面平静得如同凝固的镜面,倒映着桥头引魂灯幽绿的光点。亡魂的队伍井然有序,在几名身着陈旧皂衣的鬼差引导下,沉默地向前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属于古老岁月的沉重感。然而,陆沉的心脏却在看清桥头景象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桥头,那方熟悉的青石依旧矗立。石旁,也的确立着一道身影。但那不是她!那是一个陌生的道姑。她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袍角沾染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泥渍。道姑背对着陆沉,面朝忘川,一头枯槁的灰白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与周遭流动的亡魂队伍格格不入。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非地府阴司的鬼气,也不是仙家的清灵,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时间尘埃里渗出来的枯寂与空洞。陆沉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错了!全错了!历史被篡改了!本该在此处等待他的白衣女子,被这个突兀出现的道姑取代了!“你是谁?”陆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穿越时空的疲惫和无法抑制的惊怒。他一步踏前,瞬间出现在道姑身后数尺之地。道姑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她的面容暴露在引魂灯幽绿的光线下。那是一张异常苍老的脸,皮肤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她的眼睛浑浊不堪,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瞳孔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周围的光线。然而,就在陆沉的目光与她对视的刹那,那空洞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紫黑色的电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归……去……”道姑的嘴唇翕动,发出两个干涩破碎的音节,如同砂纸摩擦。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机械般的、被设定好的重复感。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不安攫住了陆沉。白衣女子的消失,眼前道姑的诡异,无不指向那个“墟”字背后的恐怖力量。它不仅能抹除存在,更能篡改历史本身!他必须知道,这具取代了白衣女子的躯壳里,究竟藏着什么!陆沉不再犹豫,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直抓向道姑那枯槁的手腕!他需要触碰,需要感知,需要从这个诡异的替代品身上挖出哪怕一丝线索!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道姑那灰白道袍袖口的瞬间——异变陡生!道姑那双空洞的、如同黑洞般的眼眸深处,那抹一闪而逝的紫黑色电芒骤然暴涨!不再是错觉,而是清晰可见的、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的光芒!一股冰冷、混乱、带着强烈“记忆蛀洞”气息的波动,毫无征兆地从道姑体内爆发出来,顺着陆沉探出的指尖,狠狠撞入他的识海!“嗡——!”陆沉脑中剧震,仿佛有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无数混乱的、破碎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扭曲的星空、崩塌的殿宇、无声的尖叫、以及……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由纯粹“虚无”构成的阴影轮廓!这些碎片带着强烈的污染性,疯狂冲击着他的神魂壁垒,试图将他同化、抹除!陆沉闷哼一声,强行稳住心神,识海中阴阳之力疯狂运转,抵御着这股入侵的混乱洪流。然而,就在他全力对抗这精神冲击的同时,一种更深层、更遥远的联系,跨越了三百年的时光长河,被猛地触动了!三百年后,地府,奈何桥头。巨大的青铜汤鼎下,幽蓝色的魂火平稳地燃烧着,鼎内墨绿色的汤汁翻滚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种能洗涤前尘的奇异香气。孟婆佝偻着背,布满老年斑的手稳稳地握着一柄巨大的木勺,从鼎中舀起一勺滚烫的汤汁,手腕轻转,汤汁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注入一只粗糙的陶碗中。亡魂麻木地接过,一饮而尽,眼中最后一点灵光随之熄灭,然后被鬼差引向轮回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熬汤,舀汤,忘却。这是孟婆存在的全部意义,早已融入她的神魂本能,如同呼吸般自然。然而,就在陆沉在三百年前的奈何桥头,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诡异道姑的同一刹那——孟婆握着木勺的枯手,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当啷!”巨大的木勺脱手而出,砸在青铜鼎的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随即滚落在地,墨绿的汤汁泼洒在黑色的地面上,滋滋作响,腾起一股青烟。亡魂的队伍停滞了。引魂的鬼差愕然回头。孟婆僵立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手掌,又抬头,望向那翻滚着气泡的青铜汤鼎,脸上皱纹扭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熬制了亿万年的配方,那刻入骨髓、如同生命一部分的步骤和材料……不见了。脑海中,关于孟婆汤的一切记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瞬间抹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白茫茫。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最终只挤出一个充满恐惧和困惑的音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