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的韦府,此刻正张灯结彩。
红绸挂满了门楣,灯笼从檐角垂到台阶,像是两条蜿蜒的火蛇,将整条街都映得通红。宾客络绎不绝,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轿夫们把嗓子都快喊哑了。今天是大户韦家的小姐玉笙帷出阁的日子,整个洛安城都热闹得像是过年一般。
可在殷夙看来,这场热闹之下,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她栖身的月魄珠此刻被一个不知名的小丫鬟藏在衣襟里,随着她在人群中穿行。透过珠子的表面,她能隐约感知到四周的气息——阴冷的、潮湿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狐臊味。
“有妖。”
殷夙在心中默默道。她虽只剩一缕残魂,但对妖气的感知却比任何人都敏锐。这韦府里至少盘踞着三股不同的妖气,相互纠缠又彼此排斥,像是三条在暗中撕咬的蛇。
可让她更意外的是,那些前来赴宴的宾客中,竟然也有人——不,也有妖的气息混杂其中。
“有意思。”
殷夙在心中轻叹一声。她透过月魄珠的微光向外看去,只见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正踱步走入厅堂。他穿着新郎的大红吉服,步履从容,面带微笑。
可殷夙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那可不是普通人。
但是他为什么要假扮成新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殷夙一时也猜不透。
但她能感觉到,这青年身上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泛红光的佛珠,一共十二颗,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繁复的梵文。那佛珠的气息深沉而古老,仿佛蕴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
武拾光——殷夙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此刻他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有意思。”殷夙又道了一声。这已经是她活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同一晚连说两次“有意思”了。
那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骤然扫了过来。
殷夙赶紧收敛气息,将月魄珠的光芒压到最低。可那青年的目光还是在她藏身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随即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可殷夙知道,他已经发现了。
她正在思考要不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然看见一个清冷的身影。
那女子身着一袭华美的银灰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斗篷,发髻高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
她的面容冷艳而精致,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让人不敢直视。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道魅惑的弧线,目光流转间既有仙子的清冷,又有狐妖的妖媚。这便是圣人面中藏着的三分娇媚,若隐若现,恰到好处。
雾妄言。
殷夙虽在月魄珠中与世隔绝了数百年,但对于无相月的这位九尾狐,她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据说雾妄言是无相月中最为冷艳腹黑的一位,武力高强,擅长玩弄人心,深谋远虑。她面若春水,心却有足谋,表面上的温柔体贴之下,藏着的是让人防不胜防的算计。她喜欢穿冷色调的衣裳,每一件都素雅如画中人,可越是素雅,越衬得她眉眼间那抹妖冶惊心动魄。
此刻的雾妄言,她正往新娘的房间去。
可就在她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一道娇小的身影忽然从暗处窜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
露芜衣——无相月最小的九尾狐,此刻正穿着一身粉底暗红滚边的衣裙,头上戴着精致的银簪,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眼神狡黠又灵动。她的气质与姐姐截然不同——是一种甜腻的温柔。她微微垂眸的时候,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像是一朵需要人呵护的花;可你若细看她的眼底,便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狡黠与算计。
“你怎么在这里?”雾妄言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人家想你了嘛。”露芜衣撒娇似的晃了晃她的胳膊,声音软糯得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委屈,“姐姐一个人来韦府,我不放心。”
雾妄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芜衣。”她正色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记住你的身份。你现在是玉笙帷的表妹,不要露出马脚。”
“知道啦。”露芜衣乖巧地松开了她的胳膊,可下一秒,她又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姐姐今天可真好看,我都舍不得让别人看了。”
雾妄言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温柔。
露芜衣能在人前装得温柔可人、端庄得体,可在亲近的人面前,那撒娇黏人的本性就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殷夙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感叹:狐族果然是天生的毒药,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为迷恋她们的人精心设计的棋局。
殷夙不知道的是,露芜衣出现在这里,并非只是为了陪伴姐姐。
三天前,无相月的神女说她的命定之人叫寄灵,他也会去韦府。
露芜衣原本并不在意什么命定之人。在她心里,姐姐才是最重要的人。可神女的话让她隐隐有些好奇。
她决定亲自来看一看。
于是,她以言灵术提前潜入韦府,自称是玉笙帷的表妹玉薇,等待着那个命定之人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