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越今天不太对劲。
林蕤从早上就发现了。
她照例在八点多收到了高越的早安消息,但今天的早安只有“早”,没有表情包,林蕤当时正赶着去上第一节课,看了一眼,回了个表情包没太在意。
等到中午,她下课后拿出手机,
发现高越没有像往常一样问“中午吃啥”。
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早上那条“早”之后,两个人的对话框就再没有新消息了。
这很不像高越,他就算上午有课,课间也会抽空发几条有的没的,比如“这节课好无聊”“老师又在念PPT了”“我想吃火锅你想不想吃”。
今天什么都没有。
林蕤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中午吃了吗?”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消息是发出去了,但对方没有回,已读不回,这在高越身上从未发生过,他跟林蕤聊天几乎都是秒回,就算在洗澡,也会擦干一只手来回消息,美其名曰“怕你等急了”。
林蕤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想了想,翻出了通讯录里一个她存了好一阵子但很少联系过的名字,高超。
她给高超发了一条微信:“哥,高越今天怎么不回消息?他没事吧?”
高超的回复来得很快:“他发烧了,在宿舍躺着。手机可能没看。”
林蕤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发烧了。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了画面,高越前几天穿那么少,大衣都没系扣子,在风里走了那么久,她就说他肯定会感冒。
当时她还说了句“你把扣子扣上,风大”,高越说“没事我不冷”,然后打了个喷嚏,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高越笑着说“这是有人想我了”,林蕤白了他一眼。
现在看来,不是有人想他,是病毒想他。
林蕤没有犹豫,她跟高超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直接去了学校附近的那条小街。
她走进一家药店,在货架前站了不到两分钟就选好了,退烧贴、布洛芬、感冒灵颗粒、止咳糖浆,一样拿了一盒。
从药店出来,她又拐进了旁边的一家粥铺。
她看着菜单想了想,要了一份皮蛋瘦肉粥,一份南瓜粥,又要了两份小菜和一屉小笼包。
等餐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又加了一份炒饭和一份土豆丝,高超应该也没吃饭吧,弟弟生病了,哥哥估计忙着照顾,哪有空去食堂。
提着大包小包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林蕤给高超发了条消息:“哥,我在你们楼下,你下来拿一下东西。”
不到两分钟,高超就从宿舍楼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羽绒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他看到林蕤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多?”高超走过来,伸手接过了袋子。
林蕤把袋子递过去,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这袋是药,退烧贴布洛芬感冒灵都在里面,盒子上写了用法,这袋是吃的,粥和小菜是给高越的,他发烧应该吃清淡点,炒饭和土豆丝是你的,我怕你光顾着照顾他没空吃饭,小笼包你俩分着吃就行。”
高超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餐盒和药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一种很微妙的变化更像是一种“我弟弟眼光果然不错”的确认,他看了林蕤一眼,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谢谢谢谢,辛苦了林蕤。”
“客气啥,”林蕤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让高越好好休息吧,别让他玩手机了,我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羽绒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高越发了一条微信:“听你哥说你发烧了,好好休息,别玩手机了,药和粥让你哥拿上去了,记得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她的耳朵冻得发疼,想着赶紧回宿舍暖和一下。
手机在她走出去大概一百米的时候震了。
不是消息,是视频通话。
林蕤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高越的名字。
她犹豫了一秒,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接,而是在犹豫接起来之后要说什么。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面前。
屏幕里出现了高越的脸。
他躺在枕头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白得不太正常,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最显眼的是他额头上贴着的那片退烧贴,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有几缕翘在退烧贴上面,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但他在笑。
林蕤看着屏幕上那张可怜巴巴的脸,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路边一棵梧桐树下。
“你怎么打视频过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林蕤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怪,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高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沙的,比平时哑了不少,带着很重的鼻音:“我看了你发的消息。”
“看了就看了,打电话干嘛?”
“想看看你。”高越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语气,就是很认真很直接地说出了这句话。
林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氛围,但还没开口,高越又说话了。
“谢谢你。”他的声音还是哑哑的,“谢谢你给我买药,买粥,你连我哥那份都买了,我刚才骂他了,我说你看人家多细心,你连口水都不给我倒。”
林蕤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别骂你哥了,他估计也忙活坏了。”
高越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双亮亮的眼睛。他眨了眨眼,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林蕤。”
“嗯?”
“我想你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的眼睛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迅速地垂了下去,像是在躲避什么,他在害羞,但他还是说了。
林蕤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屏幕里那张可怜兮兮的的脸上。
“那怎么办呀?”林蕤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高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是那种想到了什么鬼点子的亮,他整个人往镜头前凑了凑,退烧贴都快贴到屏幕上了,声音里的沙哑还在,但语气变得急切了起来:“你别走。”
“啊?”
“你别走,”高越重复了一遍,“你走回我们楼下,别走。”
林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看着高越那张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可怜,摇了摇头,用一种“我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什么事儿呀……”
但她已经转身了。
她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手机屏幕里,高越的脸在晃来晃去,他好像在从床上爬起来,画面里闪过天花板、台灯、他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高超的一个背影。
“你慢点,别摔了。”林蕤说。
“我又不跑。”高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
林蕤走回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楼门口还没有人,她挂了视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台阶下面等着。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楼门开了。
高越走了出来。
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那件卡其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脸上还戴了一个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林蕤的一瞬间就弯了。
林蕤看着他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她快步走上台阶,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下来干嘛呀,多冷呀!”林蕤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急又心疼的调子。
她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责怪他不懂事,但那一下拍得太轻了,跟摸没什么区别。
高越没说话,他的眼睛弯弯地看着她,口罩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像一只被主人叫到名字的大型犬,摇着尾巴站在原地,等着下一步指令。
林蕤看着他那双眼睛,叹了口气,伸手去解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那条围巾是羊绒的,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借给别人戴,她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踮起脚尖,绕到了高越的脖子上。
“你本来就发烧,再吹风就更严重了。”林蕤一边系围巾一边说,语气像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生病了不好好在宿舍躺着,跑出来吹风,脑子烧坏了是不是?”
她的手还在围巾上整理着,没有收回来。
高越动了,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林蕤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他伸出手,一把将林蕤拉进了怀里,他的一只手环住了林蕤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林蕤的颈窝里。
林蕤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一只手里还攥着围巾的一角,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林蕤。”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鼻音很重,但因为离得太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的皮肤上。
“嗯。”林蕤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你了。”高越说。
林蕤悬在半空中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手指轻轻地搭在了高越的后背上。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温柔得多,“抱也抱了,赶紧回去吧,太冷了,一会儿把我们越大师的发烧整严重了怎么办?”
高越没有动,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鼻尖蹭了蹭她的衣领,发出一声带着撒娇意味的鼻音。
那声音像是拒绝,又像是挽留,总之就是不想放开。
她又拍了拍他的背,这次力度大了一点,语气也从哄变成了催:“行了行了,真该回去了,你再不回去,你哥该下来找你了。”
“让他找。”高越的声音闷闷的。
“你是不是想让烧得更严重,好让我再给你送一次粥?”
高越沉默了一秒,然后把脸从她颈窝里抬了起来。
“被你发现了。”他说。
林蕤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拍了,有点力气的那种:“你这人怎么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没有没有没有,”高越赶紧摇头,退烧贴跟着晃了两下,“我开玩笑的,我这就回去,马上回去。”他嘴上说着回去,但手还环在林蕤的腰上,一点要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林蕤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手,又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睛。
林蕤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摇了摇头:“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本来就比你大两岁。”高越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瓮瓮的。
“大两岁也是小孩。”林蕤说完,又补了一句,“生病的小孩,赶紧上去,吃药,睡觉,粥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你呢?”高越问。
“我回宿舍啊,我又不住这儿。”
“我是说你吃饭了吗?”
林蕤愣了一下,她买了药,买了粥,但她自己从中午什么都没吃,根本没想起来自己也要吃饭这件事。
她的沉默给了高越答案。
他的眉头在帽檐下面皱了一下,一闪就过去了,但林蕤看到了。
“你快回去吃饭,我没事。”林蕤说。
“你先回去吃饭,我就上去。”高越说。
“你先上。”
“你先回。”
两个人对峙了两秒钟,林蕤先笑了。
她看着高越那双固执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快上去!”林蕤冲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传出去很远。
高越抬起手,冲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一步一步地退进了楼门里。
林蕤走了几步之后她掏出手机,给高越发了一条消息:“我的围巾你先戴着,别弄丢了。”
又过了两秒,高越的回复来了:“打死我也不弄丢,谢谢宝宝”
林蕤盯着“宝宝”两个字看了两秒,她噼里啪啦地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谁是你宝宝?发烧烧糊涂了吧你?”
高越的回复带着一个无辜的表情包:“我说的是爱称而已。”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回了一句:“快睡吧你,别贫了。”
高越回了一个乖巧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遵命。”
“高越你这个混蛋。”她小声骂了一句,但骂完之后,她的嘴角不争气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