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的普什格勒褪去了冬日刺骨的寒,街道两旁的黑梣树叶染上浅黄,街边民生家乐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来往百姓手里拎着蔬果日用,偶尔有巡逻的首都普什格勒金雕军走过,军装衬得整条街道都浸着索国独有的肃敛气场。萨拉身上套了件宽松的浅灰针织长开衫,布料遮不住腹间隆起的孕肚,六个多月的身孕把腰腹撑得圆润沉重,每走一步都完全很轻松跟没怀一样,步伐一致很轻松。她独自绕到超市外侧的酒水货架区,指尖径直抽出一瓶冰镇麦芽啤酒,冰凉瓶身贴着掌心,稍微压下胸腔里日复一日翻涌的烦闷。
这段时日埃克应对十三长老的刁难,大半时日耗在处理军务朝政,鲜少踏足她的家里,没有皇后与皇室侍从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短暂的独处让她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稍稍松懈,心底积压的委屈、不甘顺着喉咙往上翻涌,她只想借着这一点酒精,暂时麻痹被牢牢困住的人生。她指尖扣紧瓶身,指腹已经摸到瓶盖凸起的纹路,正要抬手用力拧开,身侧骤然卷来一道带着凛冽寒气的阴影,手腕猛地被一股蛮力攥死,啤酒瓶瞬间被狠狠夺了过去。
埃克不知何时从黑色轿车下来,悄无声息跟到超市货架这边,一身标准白色军装常服,肩章镌刻的金色太阳徽被街边天光衬得刺眼,一百九十八公分的高大身形死死挡在她身前,下颌绷出冷硬凌厉的线条,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周身沉滞低冷的气压让周遭路过挑选饮品的行人都下意识放慢脚步,纷纷远远避开二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紧绷对峙。他单手捏着那瓶冰镇啤酒,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手腕微微一倾,瓶身里晃动的淡黄色酒液撞出细碎哗啦的声响,刺耳地一下下戳在萨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
腹中孩子已经六个多月, 知道什么是胎儿代谢不了酒精:酒精是小分子物质,能轻易穿过胎盘屏障进入胎儿体内。但胎儿的肝脏发育极不成熟,缺乏足够的代谢酶,分解酒精的能力仅为成人的几十分之一。这意味着你喝下的酒,宝宝不仅“陪喝”,而且酒精在宝宝体内停留的时间更长、浓度可能更高 圣法娜总医院所有产科医生反复叮嘱过,孕期沾酒会永久损伤胎儿脑部发育,你明明白白清楚这件事,还要特意绕到超市酒水区买酒,你就当真这么不想要孩子

萨拉被他攥住的手腕很快勒出一圈发红的深印,孕肚带来的负重拉扯着后腰,稍一挣扎便传来钻心的酸胀,连日来积攒的所有压抑、屈辱在此刻彻底崩断,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湿热的红,单薄的肩头因为沉重身孕微微发颤,胸腔里积压大半年的火气直冲头顶,脱口而出的每一句话都裹挟着撕不开的怨怼:

我凭什么发自内心想要这个孩子?从最开始,这孩子就只是你稳固储位的筹码,是皇室用来堵上十三长老非议嘴巴的工具,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静下心问过我,我到底愿不愿意怀他,愿不愿意被一桩交易捆住一辈子!我日日被困在家里不能随意出行,一言一行都有皇室安插的眼线暗中监视,连一点随心所欲纾解情绪的小事都要被你半路拦下, 海因里希·法伦斯哲里木查理·路易斯·戴蒙 你能不能别用你的强权事事掌控我?
纾解情绪就要拿腹中亲生骨肉的安危赌气?

埃克眉峰狠狠蹙起,握着啤酒瓶的手力道陡然加重,玻璃瓶被捏得微微发响,语气里满是不被理解的烦躁与失望

索国现行皇权法配套民生医疗条例白纸黑字写明孕期禁止摄入酒精,你是珂珞蒂丝皇家大学外交系优等生,基础孕产医学常识你比寻常百姓清楚百倍,非要明知故犯,拿自己和孩子的健康发泄不满?
萨拉费力挣了挣被他禁锢的手腕,笨重的身子让她连简单的挣脱动作都耗尽全力,倔强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滑落,砸在针织开衫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字字句句都带着刺人的锋芒:

书本常识我全都烂熟于心,可又有谁来体谅我被困住的人生?每日困在家里不得随意出行,散步路线、会客名单、三餐饮食全部要经过皇家报备审核,活得像个被圈养的观赏摆件,这腹中胎儿于我而言,从来都是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满心无处安放的愤懑彻底冲昏理智,一句失控的粗话不受控制地撞出唇齿

你妈的,所有人眼里只看得见你的储君之位、索国绵延八千年的君主专制,从来没有半个人顾及我的感受,全都只想着算计我!
这句冲撞入耳,埃克周身翻涌的戾气瞬间又沉了数分,眼底的温度彻底冷得如同北部雪朔省万年不化的寒冰,指尖骤然松开她发红的手腕,反手将那瓶冰镇啤酒重重搁在一旁的金属货架台面上,玻璃瓶与硬质台面相撞,发出沉闷巨大的巨响,引得周遭行人纷纷侧目张望。

不要把所有怨愤无端牵扯进我母亲
他垂眸看向她浸满泪水的泛红眼眶,语气里褪去方才暴怒的冲撞,多了一层常年周旋国情生出的疲惫压抑
是十三长老借我无嫡子发难,才和我商议找你促成此事,她自始至终从未刻意苛待你,每月都会让妇产科准备安胎药,而且她每天自己也会准备珍稀滋补食材、安神花茶源源不断送入你家里,你不该将自己所有的委屈全部转嫁到她身上。

萨拉抬手胡乱抹掉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战霆因家族嫡女与生俱来的高傲不肯有半分折损

皇后送来再多名贵补品,也填不满我心底被掠夺人生的空洞。她所作所为出发点从来都是保全她儿子的储君地位,保全索国皇室皇权,从来不是真心心疼我这个被推出来牺牲的外人。你们皇室上下所有人,算计永远摆在第一位,我不过是恰好契合这场权力交易的最佳人选罢了。
埃克静静看着她满身抗拒、满眼恨意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轧,积压许久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身为储君身不由己的无奈,对她被迫承受一切的隐秘愧疚,还有被她日复一日抵触怀孕、抵触自己生出的浓烈暴怒,几种情绪搅在一起拉扯着他的神经。他上前一步,再度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高大宽阔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恰好隔绝街边来往路人探究打量的视线,声音刻意放轻了些许,骨子里刻着的上位者强势却半点未曾收敛

我承认,最初敲定这件事的确是迫于国家动荡的国情局势,可自你确认受孕那日起,我从未有过半分亏待你的举动。我勒令庄园所有下人凡事顺着你的心意行事,即便每日公务军务堆积如山,入夜也必定抽身前往你的住处陪你片刻,但凡你夜里胎动不适、身体酸痛,我会整夜守在床边照料,这些你当真一点都看不见?

看见了又能如何?
萨拉偏过头避开他灼热压抑的视线,目光空洞地望向街道尽头成片泛黄的黑梣行道树,单薄的声音裹着化不开的落寞
这些事后弥补,换不回我原本期盼的人生。我本可以脱离皇室无尽纷争,寻一个家世普通、心性温和的平民相守安稳度日,不必被套上无名分,不必怀着一场交易而怀上的孩子,日日活在旁人无处不在的监视之下。


现在再说这些为时已晚
埃克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收紧,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圆润隆起的孕肚上,眼底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却又飞快被上位者不容更改的强硬覆盖
孩子已经在你腹中安稳成长六个多月,再过不足三月便会顺利降生,他是索国正统皇室嫡长子,是稳住整个君主专制、堵住十三长老所有非议的关键,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更不能拿未出世的孩子肆意赌气。

他回过头看向面色惨白、眼底盛满怒火的萨拉,语气难得缓和半分,藏着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妥协退让

你若是心底烦闷压抑,我可以即刻下令安排你前往欧利蒂斯庄园静养,那处庄园僻静幽深,没有首都络绎不绝的权贵访客,也没有层层眼线时刻监视,是我母亲未嫁给我父亲约鲁巴时长期居住的私家庄园,园内恒温果饮、各类温性安神花茶、新鲜蜜酿果汁随时供你取用,唯独酒水半步都不能碰。这算是我做出最大退让,别再拿自己和腹中孩子置气。
听见欧利蒂斯庄园这六个字,萨拉鼻尖骤然又是一阵发酸,心底积压的委屈混杂着怒火瞬间冲上头顶,骨子里不肯认输的倔劲彻底被点燃,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掌心攥得紧绷,径直朝着埃克的脸颊扬了过去,分明是动了真格要扇下这一巴掌。
可她动作刚抬到半空,手腕就被埃克提前一步死死攥住,他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刚好限制住她所有挣扎,不会伤到孕中脆弱的她,却也半点不松开禁锢,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怒火再度翻涌上来,眼底寒意层层叠叠铺开,周身气场冷得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

你还想动手?
埃克的声音陡然沉冷数个度,喉间滚出压抑不住的怒意,指腹牢牢扣着她纤细的手腕,不让她再有半分挥打的余地
我主动退让一步为你寻清静庄园散心,处处顾及你孕期体虚,不愿与你争执动怒,你反倒得寸进尺,动辄对我动手,在这公共场所,你当真半点皇室体面、自身分寸都不愿顾全?

萨拉被攥着手腕动弹不得,孕肚带来的沉重让她站得摇摇欲坠,眼眶通红,带着浓重哭腔反驳,字字都带着尖锐的刺:

体面?我从答应这场交易开始,就早就没有半分体面可言!你嘴上说退让,说到底依旧是要困住我,换个牢笼继续把我关起来,欧利蒂斯庄园再清静,依旧是属于你们皇室的地界,我走到哪里,都逃不开你,逃不开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逃不开是既定事实,你再抵触、再动怒,也改变不了威廉即将降生的结局。

埃克眉头死死拧起,胸膛因为极致的生气剧烈起伏,视线沉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
我给你静养之地,是心疼你日夜郁结伤身,不是让你得寸进尺肆意撒野。今日若是我晚来一步,你当真喝下这瓶啤酒,伤到腹中孩子,你可知会引发多大的连锁风波?十三长老会借此事大肆宣扬皇室子嗣安危受损,借机煽动国情推翻君主专制改共和制,到时候不止我储位不保,战霆因家族、无数生于索国的人民都会被卷入动荡,这些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所有后果永远都是拿大局、拿索国来压我!
埃克望着她哭到浑身发颤、孕肚跟着轻轻起伏的模样,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心底翻涌的怒火里掺上一层酸涩的无力,可身为索国储君刻入骨髓的强势不容他软下态度,语气依旧冷硬凌厉:

我从未将你视作工具,可你也不能全然无视整个国家的安稳大局。我能包容你所有委屈与负面情绪,唯独不能容忍你拿腹中孩子的健康赌气,这是我的底线,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他缓缓松开禁锢她手腕的手掌,看着她腕间清晰泛红的一圈印子,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却依旧板着一张冷峻的脸,周身未曾散去的凛冽气场昭示着他此刻还未平息的滔天怒意:

我会安排侍从即刻前往欧利蒂斯庄园打理住所,明日一早专车接你过去静养,但在此之前,你必须答应我,再也不许触碰任何含酒精饮品,若是再让我撞见今日这般行径,我不会再和你好好商量。
萨拉垂落发酸的手臂,抬手轻轻托住沉甸甸的孕肚,后背抵上冰凉的金属货架,望着他盛怒又带着一丝紧绷担忧的眉眼,只觉得满心疲惫与绝望交织,一句话也不愿再多和他争辩,只是侧过脸,避开他所有注视的目光,任由街边微凉的秋风卷起她针织开衫的衣角,将两人之间无边无际的对立与拉扯,死死封存在这片喧闹商超的酒水货架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