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予开始躲段旭风了。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周韶意。她甚至没有告诉自己。她只是每天早上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不再从二班的走廊经过。下课去接水的时候,绕远路走另一头的饮水机。中午去食堂,选一个背对门口的位置,吃完就走,绝不逗留。
她在心里把这套路线称为安全路线。
“鱼鱼!”周韶意从后面拽住她的书包带子,“你最近怎么回事?走路跟做贼似的。”
“没有啊。”江时予把书包带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就是……习惯走这边。”
“你以前不是走那边的吗?那边近。”
“这边安静。”
周韶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
她们并肩往教室走。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江时予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目光钉在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扫。
“你走那么快干嘛?”周韶意小跑两步跟上来。
“要迟到了。”
“还有八分钟呢。”
江时予没理她,几乎是逃一样地拐进了自己班的教室。
江时予,你冷静一点。
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你只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这个理由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想出来的。如果母亲说得对,她不应该跟异性走得太近,那她就不该去找段旭风补课。如果他家里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她更不该去打扰他。
他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些事。
那就跟他保持距离好了。
这样对谁都好。
——
躲人的第四天,江时予在食堂又看见了段旭风。
她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
他还是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还是那碗白米饭和一小碟青菜。他吃饭的样子还是那样,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米粒。
但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好像刚睡醒就来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看起来……很累。
江时予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看了大概三秒。
“鱼鱼?”周韶意在她身后喊她,“你站这干嘛?”
“没什么。”她转过头,端着餐盘走到离段旭风最远的那张桌子坐下来。
——
躲人的第六天,周韶意终于忍不住了。
“江时予。”她站在江时予的桌子前面,双手叉腰,“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人?”
江时予手里的笔停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天绕远路?为什么不去图书馆了?为什么每次经过二班都跟见了鬼似的?”
“我没有——”
“你有。”周韶意在她对面坐下来,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在躲段旭风?”
江时予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周韶意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因为上次补课的事情觉得尴尬?我跟你说了,段旭风那个人就是那样的,他不是故意……——”
“不是。”江时予打断她。
“那是什么?”
江时予张了张嘴。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她不是因为尴尬才躲他,想说她是因为害怕才躲他。害怕自己越陷越深,害怕被母亲发现,害怕打扰到他本来就不容易的生活。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就是觉得……补课没什么用。”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反正我物理也就那样了。”
周韶意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骗人。”她说,“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江时予把脸埋进胳膊里。
“你别问了。”她说,声音很小,“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周韶意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行吧。”她站起来,“但是我跟你说,段旭风昨天问过我,说你最近怎么没来补课。”
江时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作业太多。”
“……谢谢。”
“谢什么谢。”周韶意白了她一眼,“你赶紧把你那些破事处理好,别让人家瞎操心。”
江时予点了点头。
周韶意走后,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她以为他不会在意的。他那么忙,又要学习又要打工又要处理家里的事情,哪有空在意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普通同学。
可是他在意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但是暖完之后,胃又开始疼。
因为她在躲他。
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物理很差的女生,突然就不来补课了。
他可能觉得是自己讲得不好。
他可能觉得是她不想学了。
他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江时予把脸埋得更深了。
——
躲人的第七天。周日。
江时予一个人出门买参考书。
她在书店里转了一圈,买了语文和英语的专项训练,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
她拿起来翻了翻,看见里面的例题,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她一个都看不懂。
但她知道段旭风在做这种题。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出了书店。
外面风很大,十一月底的京城已经开始冷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低着头往公交车站走。
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透过玻璃门看见了一个背影。
她的脚步停住了。
段旭风站在便利店收银台里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
他穿着便利店的围裙,蓝色的,上面印着logo。动作很熟练,扫码、装袋、找零、“谢谢光临”一气呵成,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那个顾客走了之后,店里暂时空了。
段旭风靠在收银台上,低头看手机。便利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所有的疲惫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黑眼圈比在食堂看到的那天更重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玻璃门,停住了。
江时予站在门外,隔着那层玻璃,跟他四目相对。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转身,走掉,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段旭风看了她大概两秒,然后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探出半个身子。
“你怎么在这?”他问。
他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买书。”江时予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木偶。
段旭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点了点头。
“哦。”
沉默。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冷飕飕的。
“你在这……打工?”江时予问。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声音还是发紧了。
“嗯。”段旭风把手插进口袋里,“周末没事做,赚点零花钱。”
“你站了多久了?”段旭风问。
“啊?没多久。”
“外面冷,进来待会儿?”他侧了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江时予犹豫了。
她应该拒绝的。她已经在躲他了,她不应该再跟他有任何交集。她应该找一个理由,说“我还有事”,然后转身走掉。
但是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黑眼圈,有被冷白色灯光照出来的憔悴。但看着她的那个瞬间,有一点点亮。
具体是亮还是恐慌她也不知道。
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突然看见了一束光,还是一个通往天堂或是地狱的楼梯,她也分不清楚。
“好。”她听见自己说。
段旭风把她领进便利店,让她坐在收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
“你坐这儿吧,那边没暖气。”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休息区,“等我一下,我八点下班。”
“还有多久?”
“半个小时。”
江时予点了点头,把小凳子挪到暖气的出风口旁边,坐下来。
便利店很小,货架之间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暖气嗡嗡地响着,从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干燥而温热,把她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段旭风回到收银台后面,继续站着。偶尔有顾客进来,他就扫码、装袋、找零、说“谢谢光临”。没有顾客的时候,他就靠在收银台上,安静地待着。
他没有跟江时予说话,也没有看手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江时予坐在小凳子上,看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段旭风。
在学校里,他总是懒懒散散的,走路慢悠悠的,说话漫不经心的,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在这里,他站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动作干净利落,眼神专注。
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情。
江时予把脸埋进围巾里。
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可是段旭风呢?
他的首要任务也是学习吗?
他还有精力学习吗?
“你哭了?”
段旭风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江时予猛地抬头。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没有。”她吸了一下鼻子,“暖气吹的,眼睛干。”
段旭风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他把纸巾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
八点整,段旭风换下工服,跟交接班的同事打了声招呼,推门出来。
江时予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他。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围巾往一边飘。
“走吧,”段旭风说,“我送你到车站。”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十一月底的夜晚,天空黑得很彻底,没有星星,只有一轮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你在这打工多久了?”江时予问。
“开学就开始了吧。”
“每个周末都来?”
“嗯。”
“那……你的学习怎么办?”
段旭风沉默了一下。
“晚上回去学。”他说,“反正也睡不着。”
江时予想问为什么睡不着,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觉得答案可能是她不想听到的那种。
“你……不累吗?”她问。
段旭风看了她一眼。
“还好。”他说。
又是还好。
好像不管多难的事情,到了他嘴里,都变成了还好。
江时予忽然觉得很生气。
她每天只需要学习,不用打工,不用交什么费用,不用在杂物间里跟人低声下气地说话,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很累。
她连喜欢一个人都畏畏缩缩的,躲来躲去,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江时予。”段旭风忽然叫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有。”段旭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前走二班那条路,现在不走了。以前下课去那边的饮水机,现在绕到另一头。以前中午坐靠窗的位置,现在坐到最里面。”
江时予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他问。
路灯打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所有的疲惫都照得清清楚楚。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的那瞬间,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江时予张了张嘴。
她想说没有为什么,想说你想多了,想说我就是最近比较忙。
但她说不出这些话。
因为她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里面的疲惫下面,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小心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妈不让我跟男生走太近。”
段旭风沉默了两秒。
“哦。”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江时予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孤零零的。
段旭风在公交车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车来了。”他说。
江时予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正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夜色里亮着,像两只黄色的眼睛。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窗户往外看。段旭风还站在车站,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的方向。
路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起来很小。
在很大的世界里,一个人站着,显得很小。
车拐过弯,他消失在了视野里。
江时予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
卿语说说
自作主张的江时予 其实某人很需要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