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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思极恐睡前小故事

我脸上有一颗痣,在左边颧骨的位置,从小就有。我妈说这颗痣是福痣,不能点掉。我从来没在意过它,它就是我的脸的一部分,和我鼻子、眼睛、嘴巴一样理所当然。

但上个月的一个早上,我刷牙的时候照镜子,发现那颗痣的位置变了。它从左边颧骨移到了左眼下方,大概下移了半厘米。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拿手机翻出一个月前的自拍对比了一下。清清楚楚,那颗痣原来在颧骨正中央,现在在颧骨和眼眶之间的位置。它移动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那颗痣都在移动。速度很慢,肉眼几乎看不出,但用照片对比就一目了然。它像一只趴在脸上的、极小的、深褐色的蜘蛛,以每天零点几毫米的速度往下爬。它的方向很明确——朝着我的嘴角,沿着左侧法令纹的路径,缓慢地、坚定不移地前进。

我去了医院。皮肤科医生看了之后说这就是一颗普通的色素痣,边界清晰,颜色均匀,没有任何恶变迹象。我跟她说这颗痣在移动,她笑了,说痣是不会移动的,可能是皮肤的松弛或者重力的影响让我产生了错觉。她说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切掉做病理,但这只是美容需求,医保不报销。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在街边的玻璃橱窗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那颗痣又动了一下。不是慢慢移动的,而是在我看的那一瞬间,它跳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虫子,忽然从原来的位置弹跳了大概一毫米,落在了一个新的位置,然后停住,继续伪装成一颗无害的、安静的、与生俱来的痣。

它不是痣。它是一个长得很像痣的东西。它一直在我的脸上,但不是从小就有,而是从我意识到它的存在的那一刻起,它就决定以“痣”的形态留在我的脸上。它以前可能长在别的地方,可能在我的后背上、在我的头皮里、在我的指甲缝中,用别的形态潜伏着,等我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就换一副面孔。它不需要移动,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它。我一直以为它是痣,所以它就一直假装是痣。现在我开始怀疑了,所以它开始移动了。它不再需要伪装了。

那天晚上我不敢睡觉。我觉得如果我闭上眼睛,它就会从我的脸上爬走,爬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但我不可能永远不闭眼,到了凌晨三点我终于撑不住了,意识沉入黑暗。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照镜子。它还在。在左边嘴角的上方,距离嘴唇大概一厘米的位置。它几乎完成了它一个多月来的全部旅程。从颧骨到眼下到脸颊到嘴角,它走过了我左脸的半壁江山,最后停在了离嘴巴最近的地方。

它想进去。它想爬进我的嘴里,顺着我的食道下去,到我的身体里面去。它不是痣,不是虫,不是任何我知道名字的东西。它是某个我很久以前就不经允许带进了身体里的东西现在的出口。它想从里面出来,发现通道已经被封死了,就从外面找了一个新的入口——我的脸。它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个多月,不是因为它喜欢那里,而是因为它找不到嘴。现在它找到了。

我用指甲掐住了它,想把抠出来。它不是凸起的,就是嵌在皮肤里的、平平整整的一个色素沉着,和任何痣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的指甲掐住它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阵剧痛。不是从脸上传来的,是从我的心口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我的心脏上掐了一把,用和我的指甲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方向。

它不是长在我的脸上。它是连着我的心脏的。它的根从我的皮肤表面一路往下扎,穿过肌肉,穿过骨骼,穿过筋膜,穿过胸腔,扎进了我的心室壁。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比我的手指、我的脚趾、我的任何器官都更早存在的一部分。我不是带着它长大的,它是带着我长大的。在我还是胚胎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从一颗细胞分裂成两颗,从两颗分裂成四颗,从一小团没有形状的原生质慢慢长出了手脚、躯干、头颅和五官。我不是它的宿主。它是我的主体。我这副身体只是它用来体验世界的载具,它通过我的眼睛看,通过我的耳朵听,通过我的嘴巴说话。它现在要收回去了,要顺着我的食道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要重新成为我身体的掌控者。

今天晚上,我照镜子的时候,它在我的嘴唇上了。就在上唇的边缘,一半在皮肤上,一半在唇红上,像一个句号,像一个门把手,像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的人。我知道明天早上它就会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而是进入了我的口腔,进入了我的身体内部,进入了那个从我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对我关闭着的、真正的“我”居住的地方。

我不会再觉得“脸上有一颗痣了”。我会觉得“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