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对门搬来新邻居的那天,我在猫眼里看了很久。搬家公司的工人进进出出了整整一个下午,搬进去的东西用纸箱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个箱子外面写着里面装的是什么。没有家具,没有家电,没有那种你搬家时一定会有的、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沙发腿或者床垫或者冰箱。只有纸箱。大大小小的、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纸箱。工人把箱子搬进去之后就走了,从头到尾,我没有看到邻居本人。
那之后的一周,我每天上下班经过对门的时候,都会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饭菜的香味,不是洗衣液的清香,不是任何正常的、一个有人居住的家庭会散发出的气味。那种味道很难形容,有点像旧报纸,有点像樟脑丸,又有点像医院里那种消毒水和某种更厚重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每次经过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但那味道会跟着我,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一直舔到我家门口才缩回去。
第二周,我开始注意到对门的门缝下面会塞出来一些东西。第一天是一张纸条,上面手写着“你好”,字迹工整,笔画用力,像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刻进纸里的。第二天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放在一张对折的白纸上。第三天是一朵花,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花瓣已经有点蔫了,但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倒扣的纸杯上面,像是怕被门夹到。第四天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镜头,站在一个我看不出是哪里的房间里。照片的背面写着:“你能帮我拍一张正面的吗?“
我开始觉得不舒服了。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本身有多奇怪,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对门的邻居。他——或者她——似乎从来不出门。没有上班下班的脚步声,没有拿外卖开门的动静,没有马桶冲水的声音,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生活在现代城市里的人一定会发出的声音。只有门缝下面每天出现的那些东西,证明那间屋子里确实住着一个活物。
第五天,门缝下面塞出来的东西是一把钥匙。普通的铜色钥匙,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系着,绳子另一端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家门锁的钥匙。你可以随时进来。我晚上都在。“
我当然没有进去。我把钥匙从门缝推了回去。但第二天早上,那把钥匙又出现在了门缝下面,这次没有纸条,只有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家的脚垫上。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穿过那道关着的门的。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从对门的门缝下面出来,又穿过走廊,钻进了我家门缝的。我不知道它到底想让我进去,还是想让我知道它能进来。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敲了对面的门。没有人应。警察让我用那把钥匙开了门,门锁确实是这把钥匙配的,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清脆的咔哒声,像是第一次被使用一样。门开了,屋子里的味道扑面而来,比我站在走廊里闻到的浓烈了十倍不止。
屋子里没有家具。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任何一件你会在一个家里看到的东西。屋子里全是纸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纸箱,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整整齐齐地码满了每一个房间,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纸箱没有封口,盖子都敞开着,像一只只张开的嘴。我用手电筒照了其中一个纸箱的内部——手电筒的光在里面没有反射,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像是被箱子内部的某样东西完全吸收了。那个箱子看起来是空的,但它比我预想的重得多,我试着抬了一下,纹丝不动,像里面装了一整箱实心的铁块。
警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没有邻居,没有活物,没有任何近期有人居住的痕迹。所有的纸箱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很久。但那天早上我刚从对门门缝下面捡到了钥匙,前天还收到了花和照片。如果没有人住在这里,这些东西是谁塞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无意中照到了我的影子上。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在这间堆满纸箱的屋子里,所有的影子都是乱的。我的影子应该被手电筒的光拉向一个固定的方向,但我看到了至少七八个我的影子:有的在地上,有的在墙上,有的在天花板上,有的在纸箱的侧面,每一个都朝着不同的方向,每一个都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它们不是手电筒光造成的。它们是那些纸箱造成的。每一个纸箱都在生成一个我的影子,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光源,从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度。
我转身要走,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低头看,是一根红色的绳子,和对门钥匙上系着的那根一模一样。绳子的一端系在过道尽头的一个纸箱上,另一端延伸到了门外,沿着走廊,一直延伸到我家门口,从我家门缝下面钻了进去,消失在那扇关着的门后面。
我不知道那根绳子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我不知道它是从我家那一端拉过来的,还是从对门这一端拉过去的。我不知道它是在连接这两间屋子,还是在标记什么。
警察把这件事记录为“无人居住,无异常情况”,就走了。我回到自己家,关上门,发现客厅的地板上多了一个纸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敞着口。我不记得自己买过这样一个纸箱,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它的内部,光被吸收了,什么都没有照亮。我试着抬了一下,纹丝不动。
我想把它扔掉,但它太重了,重得不像是这个体积的物体应该有的重量,重得像它内部装着的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物质,而是某种更根本的、更底层的、构成这个世界最基础材料的东西。重得像我就是从那种东西里面造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听到走廊里有动静。不是对门传来的,是我家门口。我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没有亮,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但我家门口的脚垫上,多了一样东西。是我在对面屋子里看到过的那种灰色的纸箱,只是小了很多,大概一个鞋盒那么大。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脚垫上,我的手够不到它,我隔着门看着它,它隔着门看着我。它的盖子微微张开着,像一只正在等待什么的嘴。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只知道,如果我一直不开门,它就会一直在那里。如果我一直不把它拿进来,它就会一直等。如果我把它扔出去,它就会像那个手机壳一样,一遍一遍地回来。因为它不是从对门来的。它从来就不是从对门来的。对门那间屋子就是我家的镜像——同样的户型,同样的面积,同样的布局,同样的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灰色纸箱,同样的被光照亮时会产生无数个影子的墙壁,同样的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活物的、只有纸箱和灰尘的空气。
对门没有邻居。对门就是我。我就是那个从来不出门、从来不开门、只从门缝下面往外塞东西的邻居。那些纸条、那些糖、那些花、那张照片、那把钥匙——都是我塞的。只是我不记得了。就像我不记得这些纸箱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我家里的。就像我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就像我不记得这扇门外面到底还有没有走廊,还有没有邻居,还有没有警察,还有没有“外面”。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纸箱,没有钥匙,没有花,没有糖,没有纸条。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积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走过这里了。
我关上了门。
客厅里那个灰色的纸箱还在原地。我走过去,把手伸进了它的敞开的嘴里。手电筒的光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我的手在里面摸到了一个东西,硬的,凉的,圆形的,像是一个门把手。我握住了它,拧了一下。门开了。我整个人被吸了进去,像一箱被密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是掉进了纸箱里。我是从纸箱里掉了出来。我摔在了一片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周围是一片完全的、绝对的黑暗。我伸手摸了一下周围,摸到了纸箱的壁,灰色的、粗糙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纸箱的壁。我坐在纸箱里面。头顶上是敞开的盖子,盖子外面是一个房间,房间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低着头,看着纸箱里的我,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那个人收回手,直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对走廊里的人说:“没有人。没有异常。”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是警察,一个是——另一个也是警察,但样子很模糊,像是一个人被复制了两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淡一些。
那个人关上门,走回纸箱旁边。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纸箱里,摸到了我的头。他的手很大,很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把手缩了回去。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色的钥匙,系着红色的绳子。他把钥匙放在纸箱的盖子上,然后转身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他走了之后,整个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纸箱里的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头顶上方那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熟悉的、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响起来的声音。
是弹珠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