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微恐怖  日更   

车站的盲人

细思极恐睡前小故事

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同一个地铁站。那个站的B出口外面,有一个固定的乞讨者——一个盲人老头,常年坐在同一个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散落着几枚硬币和纸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两个眼睑永远闭着。他从来不说话,不像其他乞讨者那样摇晃缸子或者念叨“行行好”,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我每天经过他身边,偶尔会往缸子里扔一两块钱。不是出于同情,更多的是一种习惯。就像你每天走过同一段路,看到同一棵树,时间久了就会觉得应该给它浇点水。这种习惯持续了将近一年,直到那个周三的傍晚,一切都被打破了。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出站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B出口外面几乎没有人,路灯把盲人老头的影子拉得很长,搪瓷缸子在路灯下反射着昏黄的光。我像往常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弯下腰准备扔进缸子里。就在我的手指松开硬币的那一瞬间,老头忽然开口了。

“今天不用给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旷的站口听得格外清晰。我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嫌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块的。但他的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今天加班了,还没吃饭。留着买碗面吧。”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硬币硌在手心里,微微发烫。他不是盲人吗?他怎么知道我加班了?怎么知道我没吃饭?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他只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晚十一点的脚步声和晚六点的脚步声确实不一样,疲惫的人走路会更沉、更慢,也许他能从脚步声里听出我的状态。至于吃饭,晚上十一点从地铁站出来的人大概率还没吃饭,这算不上什么神机妙算。合理的,一切都很合理。

但我没有把那两块钱放进缸子里。我攥着硬币走了,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我特意在正常时间下班,傍晚六点出头就出了地铁站。老头还在老位置,搪瓷缸子里的硬币比晚上少一些。我蹲下来,把十块钱放进缸子里,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师傅,你昨天怎么知道我加班了?”

老头沉默了几秒。凹陷的眼窝对着我的方向,那两个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眼皮下面的眼球在转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一整天都在琢磨的话:“因为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你从这里经过了。你的脚步声往站里去了,不是往站外。你今天加班,是因为你昨天把今天该做的事提前做了。”

“你怎么知道五点四十七分经过的那个人是我?”

老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了,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

“因为每天从这里经过的人,脚步声是不一样的。有人重,有人轻,有人急,有人缓。但你的脚步声,每天都是同一个节奏。不快不慢,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左脚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右脚落地的时候整个脚掌同时着地。你走路的时候喜欢靠右,离我大概一米五的距离。你每周三会穿一双底子比较硬的鞋,每周五会换一双软底的。你每个月的最后一周会走得比平时快,因为你在赶着回家处理月底的报表。”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最后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在这里坐了十一年了。十一年里,每天从B出口经过的人,他们的脚步声我都记得。但你的脚步声是最特别的。”

“特别在哪里?”

“别人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脚步声里都带着一个东西。我形容不好。像是他们身后拖着一条很长的、很轻的尾巴,尾巴的末端连着他们来时的路,连着他们的家,连着他们的过去。每走一步,那条尾巴就会在后面拖一下,像一根线牵着一个风筝。所以你听一个人的脚步声,能听出他有没有归宿,有没有牵挂,有没有在等什么人,有没有被什么人等。但你的脚步声里没有那条尾巴。你走路的时候,后面什么都没有。你像是凭空出现在我面前的,走完这段路之后又会凭空消失。你不是从什么地方走过来的,你只是恰好在这段路上存在了一下。”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恐怖,而是因为他说的话让我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一个感觉——我确实觉得自己不像一个“完整”的人。我有工作,有住处,有社交账号,有银行卡流水,一切证明我存在的东西我都有。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感觉很模糊,像你明明记得自己做过某件事,但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像你明明认识某个人,但怎么也想不起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我的人生像一本被撕掉了前后几十页的书,我读得到中间的段落,但不知道故事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会走向哪里。

“你说的那条尾巴,”我问,“你自己的脚步声里有吗?”

老头的眼皮又颤动了一下。

“有的。以前有的。但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十一年前,我走进这个地铁站的时候,把什么东西落在里面了。我出来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我的尾巴断了,风筝飞走了。我坐在这里,不是要饭。我是在等。等那个东西从地铁站里出来。等它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能听出它的脚步声。”

“什么东西?”

老头没有回答。他把头转向了地铁站的入口方向,凹陷的眼窝朝着那个永远吞没人群又永远吐出人群的地下洞口。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之后,我听到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转过身。他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搪瓷缸子里的硬币在路灯下反射着昏黄的光。周围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他,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那句“你终于来了”是对谁说的?是对我说的吗?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甚至没有再朝向我的方向。他的脸朝着地铁站的入口,像是在等另一个人。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最终还是转身走了。走出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他的影子还在,搪瓷缸子反射的光点还在。一切都没有变。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自己的脚步声。我发现他说的是对的——我的左脚确实比右脚重一些,左脚落地时脚跟确实先着地。我也发现了他说的另一件事:我走路的时候,身后真的没有任何感觉。没有风吹过后颈的凉意,没有衣物摩擦带起的气流,甚至没有脚步声的回声。我走过一条走廊,脚步声消失在墙壁里,不会被弹回来。我走过一条隧道,没有回音。我走在任何地方,都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没有边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反射声音的虚空里。

我开始害怕走路。因为每走一步,我都更清楚地意识到——我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不对,我有影子。我的影子老老实实地跟在我脚后跟的位置,被路灯拉长,被太阳缩短,和任何人的影子都没有区别。但影子是光的缺失,不是我的延伸。真正让我感到恐惧的是,当我站在两面相对的镜子之间时,我能看到无数个我向无限远处延伸,但那些“我”的眼神都是空的,像一排排没有灵魂的复制品。他们不是我。他们只是我的光学残像。

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我又经过那个地铁站。B出口外面空荡荡的。那个老位置没有搪瓷缸子,没有深蓝色棉袄,没有白色头发和凹陷的眼窝。地面上只有一块被坐得发亮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水泥地。

我问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那个盲人老头去哪了。大爷说,走了,上个月底走的。走之前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说他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他不用再坐在那里了。

我问大爷他等的人长什么样。大爷想了想,说老头没描述过那个人的长相,只说过一句话。大爷复述了那句话,我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他的脚步声和我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