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每天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周末双休。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直到有一天,HR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我的考勤记录有问题,让我去办公室一趟。我以为是系统出了bug,没太在意,端着咖啡杯就去了。
HR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我这个月的考勤记录——每天上午九点前打卡,下午五点后打卡,一切正常。但HR指着其中一列数据说:“你看这里。系统显示你每天打卡之后,还会在同一个考勤机上再打一次卡,时间间隔零点五秒。也就是说,你每天打了两遍卡。”
“不可能,”我说,“我就刷了一次卡,每次都是。”
HR调出了打卡机的原始记录。数据清清楚楚——我的名字,我的工号,每天两次打卡记录,间隔零点五秒。HR说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从我来公司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因为系统一直没报错,之前的HR也没细看,直到最近换了新的考勤系统,数据被重新筛查了一遍,才发现这个异常。
“可能是考勤机的问题吧,”我说,“它的感应器太灵敏了,有时候一张卡会刷出两次记录。”
HR摇了摇头:“考勤机是红外感应加芯片读取双重认证的,同一张卡在同一时间不可能被读取两次。除非——”
她顿了一下。
“除非有另一张卡。和你的卡一模一样的卡。”
我笑了:“那就是有人复制了我的工卡呗。公司里谁这么无聊?”
HR没有说话,又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指了指打卡记录旁边的一列数据。那是每次打卡时考勤机同步记录的设备编号。公司有六台考勤机,分布在不同楼层。我的打卡记录显示,每天早上我都在一楼大厅的考勤机上打卡,零点五秒之后,又在负一楼的考勤机上打卡。一楼到负一楼,就算跑着下去也要将近一分钟。零点五秒。
“这不可能,”我说,“考勤机的时间不同步吧?差了零点五秒而已,可能是系统误差。”
“我已经让人检查过了,”HR说,“六台考勤机的时间完全同步,误差在千分之一秒以内。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是三年。每一天。一千多次打卡记录,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模式——你在一个地方打卡,零点五秒之后,你的另一张卡在另一个地方打卡。距离最远的一次,是一楼和四楼,零点五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意味着在同一瞬间,有两个人用同一张卡在相隔几十米的不同楼层同时打卡。意味着这两个人的位置信息在时间线上是矛盾的,意味着其中一个人的存在是考勤系统无法解释的。
HR说她已经报给了IT部门,让IT查一下我的工卡有没有被复制的痕迹。我回到工位,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像你发现自己的影子在某个角度下看起来比你自己长了一点,你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但你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下午,IT部门的人来找我了。不是发消息,不是打电话,是两个人直接走到我的工位旁边,站在我身后,说:“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IT办公室在四楼。他们让我坐下,然后打开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系统界面。屏幕上是我工卡芯片的底层数据——一串串十六进制的代码,我看不懂。但其中有一行被高亮标了出来。
“这是你工卡芯片的唯一识别码,”IT指着那行代码说,“每一张卡的识别码都是全球唯一的,理论上不可能被复制。”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发现,在你的每一次打卡记录里,识别码都是同一个。也就是说,你的卡确实没有被复制。”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对了嘛。肯定是考勤机的问题。”
IT没有接我的话,而是打开了另一个窗口。那是一个视频监控的画面,调取的是今天早上八点五十八分,一楼大厅的摄像头。画面里,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从大门口走进来,走到考勤机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工卡,刷了一下。画面清晰,动作流畅,一切正常。
“看这里,”IT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
画面里,我的脸被放大了四倍,像素变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我——同样的发型,同样的眼镜,同样的下巴轮廓。
“这是你,对吗?”IT问。
“对。”
IT又打开了另一个窗口,是同一个时间点、负一楼停车场的监控画面。画面里,负一楼的考勤机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外套,戴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工卡,刷了一下。那个人转过身的瞬间,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不是长得像,是完全一样。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眼镜,一样的下巴轮廓,甚至连左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样的位置。他看着摄像头,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微微上扬的弧度,然后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个人是谁?”IT问。
“我……不知道。”
“监控画面显示,这个人和你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眼镜,用同样的工卡,在零点五秒之内和你同时在两个不同的位置打卡。然后他走进了楼梯间。而你在同一时间乘电梯上了四楼。你们在楼梯间里有没有遇到过?”
我说没有。
IT把监控往前调了五分钟。楼梯间的画面里,那个人从负一楼上来,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看向摄像头的方向。
画面定格在他的脸上。他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专注的、像是一个人在仔细端详一件心爱之物时的笑。他看的是摄像头,但我知道他看的是摄像头后面的人——是我。他在看我。
IT把三年的监控记录调了出来,逐日查看。每一天,同样的画面,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他在负一楼打卡之后,走进楼梯间,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停一下,面朝墙壁站十秒钟,转过身,对着摄像头笑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监控追踪到他走到四楼楼梯间出口的时候,画面里就再也没有他了。他就像一道烟一样,在四楼的楼梯间门口消散了。没有走进四楼的走廊,没有下楼,没有从任何其他出口离开。就是消失了。每一天都在那个位置消失。
而每一天的同一个时间,我从一楼电梯出来,走进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我从来没有在楼梯间里遇到过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公司的任何一个角落遇到过这个人。三年来,一千多个工作日,这个人每天和我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眼镜、在同一秒钟用同一张工卡打卡、在同一个楼梯间里对着同一个摄像头笑,然后在我到达四楼之前,从物理意义上消失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每天上下班走的都是电梯。三年来,我从来没有走过楼梯。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那个楼梯间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平台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那面他每次都要面对着站十秒钟的墙是什么样的。
但那个人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每天穿什么衣服——监控画面上,他的着装和我完全同步,连领带的颜色都分毫不差。他知道我几点到公司,他知道我从哪个门进,他知道我刷哪台考勤机。他甚至知道我今天会来IT部门看监控——画面里,今天早上他在楼梯间对着摄像头笑的时候,手里比了一个手势。
我把画面放大,反复看了十几遍,终于看清了那个手势。
他竖了一根食指,然后在嘴唇前面轻轻地、慢慢地划了一下。
“嘘。”
IT把所有的监控记录打包交给了公司安全部门,安全部门报了警。警察来做了笔录,调走了所有的数据。我坐在会议室里,一个年轻的警察坐在我对面,问我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有没有收到过威胁信息,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怨。
我一个一个地否定了。我的生活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仇人,没有秘密,没有任何值得被人跟踪三年的理由。
警察合上了笔记本,看着我,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我至今都在想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也许不是你被人跟踪了。也许是你跟丢了什么东西。也许三年前,有两个你走进了这栋大楼。一个走进了电梯,一个走进了楼梯间。走进电梯的那个,就是你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你。走进楼梯间的那个——”
他没有说完。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走进楼梯间的那个,也许一直没有走出来。也许他还在那栋楼梯里。也许他每一天都在尝试从楼梯间里走出来,走到四楼,走到我的工位旁边,走到我身边。但他做不到。所以他只能每天在同一时间看着我——通过楼梯间里那个小小的、对着走廊的通风口。那个通风口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四楼走廊的尽头,刚好能看到我每天从电梯出来、走向工位的背影。
他看了我三年。一千多个早晨,他站在那个通风口后面,看着我从电梯里走出来,看着我从他面前经过,看着我走进办公室,从来没有回过头。
他一直在等我回头。
我在想,如果我有一天走了楼梯呢?如果我有一天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那个平台上停留十秒钟,面朝那面墙站着呢?如果我转过身,对着楼梯间的摄像头笑一下呢?
他会不会从墙里面走出来?
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用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对我说: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三年了。现在,该你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