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

我母亲有个习惯，每年除夕夜都要拍一张全家福。

从我记事起，这个习惯就没断过。照片里的背景永远是客厅那面挂了十字绣的墙，父亲坐在正中间，母亲站在他左边，我站在右边，我们三人对着镜头微笑。照片会洗出来，夹进一本厚厚的相册里，按年份排列。

去年母亲去世了。

办完后事，我回老房子整理遗物。在柜子深处，我找到了那本相册。说起来惭愧，我从来没认真翻看过它。那天下午，我泡了杯茶，坐在母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一页一页地往回翻。

从2023年往前，2022年，2021年，2020年……每一张照片里，我们一家三口都整整齐齐，笑容标准得像复制粘贴的。我看着父亲的脸，他十年前比现在胖一些，十五年前头发还很多，二十年前穿的是那件蓝色的夹克衫。一切都对得上。

翻到2010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把照片举近了看。照片里，六岁的我站在父亲右边，母亲站在父亲左边，三个人挨得很近。我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那确实是母亲，眉眼五官分毫不差。但她的表情不太对。

不是不笑。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来的形状，都和往年一模一样。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又往前翻了一页。

2009年，同样一家三口，同样的站位。我五岁，被父亲搂着肩膀。母亲还是那个表情。

2008年。

2007年。

2006年。

我翻到2005年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照片里，我三岁，被母亲抱在怀里。父亲站在旁边。一切都正常。但母亲的姿势不太对——她是侧身对着镜头的，左手搂着我，右手垂在身侧。按理说这个角度，她的右手应该被身体挡住，拍不到才对。

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右手出现在照片里，垂在身体右侧，手指微微张开。

这没什么奇怪的，就是手的自然位置。真正让我汗毛竖起来的是另一件事——

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那枚戒指我认得。因为它现在就戴在我左手无名指上。母亲去世前一个月，在病床上亲手把它摘下来，套进我的手指，说这是外婆传给她的，现在该传给我了。

一个翡翠戒指而已，没什么稀奇。可问题是——

我母亲2005年才认识我父亲。他们2006年结婚。

2005年拍这张全家福的时候，她还没有结婚，甚至还没有男朋友。她为什么已经戴上了这枚“传家”的婚戒？

我以为是光线或者角度问题，拿出放大镜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那枚戒指——翠绿色，椭圆蛋面，周围一圈碎钻。我从小就看着这枚戒指，不会认错。

我继续往前翻。

2004年，我两岁。照片里，母亲穿着红色毛衣，抱着我站在父亲身边。她的右手搭在父亲肩上，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

2003年，我一岁。没有戒指。

2002年，我刚出生不久。照片里母亲躺在床上，抱着襁褓中的我，父亲坐在床沿。没有戒指。

我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看花了眼，或者光线折射之类的原因。正准备合上相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2005年的照片里，我三岁。

如果2002年我刚出生，2005年我应该三岁，没错。

但如果我2002年才出生，2005年那张照片里，我看起来为什么像五六岁的孩子？

我把相册摊开，把2002年到2010年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2002年我像新生儿，2003年像一岁的孩子，2004年像两岁的孩子，一切都正常。

2005年，我忽然长到了五六岁的样子。2006年又缩回了四岁左右。2007年再次长大。2008年又变小。就这样忽大忽小，像一只被反复拉扯的橡皮泥。

而母亲始终站在同一个位置，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戴或不戴那枚戒指，用同一种表情对着镜头微笑。

那个表情我反复看了很多遍，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了。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个人的脸被固定在某一个角度、某一种肌肉状态下的样子。像是有人把她的五官捏成了这个形状，然后用胶水粘住，再也变不回去了。

我翻到相册最后一页。那是今年除夕夜拍的照片，当时母亲已经住院了，我没回去过年，所以照片里只有父亲一个人。

他坐在正中间，对着镜头微笑。

客厅那面挂了十字绣的墙。

他一个人。

但他坐的位置不是正中间。他坐在左边。正中间的位置空着，右边也空着一个位置。他侧着身子，面朝镜头，但整个人的重心偏向左侧，像是肩膀被人搂着。

我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相册最前面，也就是最早的那一页。

扉页上，母亲秀丽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给未来的我们。”

我数了数相册里的照片。从2002年到2023年，一共22张。

但母亲2002年才认识我父亲，他们2006年才结婚。

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我打电话问父亲。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从头皮凉到脚底板的话。

他说：“我从来没有拍过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