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那场闹剧落幕后,魏老夫人倒真让人往二房书房送去一张包了精铁角的木案。
精铁包角固然耐砸,可这铁打的案桌到底砸不烂每日落下的功课。
夜色深了,承安伯府二房的小院里静悄悄的。
闺房内,案头立着一盏羊角宫灯,散着温软的光,铜香炉里幽幽飘出几缕安神镇静的小檀香。
屋里的软榻上,三岁的魏君黛正抓耳挠腮,胖乎乎的小身子拧得像一条不消停的麻花。
在她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墨汁淋漓的宣纸。那双惯会舞剑砸桌的小胖手,此时正极不情愿地捏着一支紫毫小笔,用力大得几乎要将脆弱的竹笔杆捏碎。
“坏笔!丑字!气死我了!”
小君黛盯着纸上那一团团黑糊糊如大苍蝇般的“大字”,气得眼珠子溜圆,脸蛋子鼓得老高。
她越看越嫌恶,小手猛地一扬,拎起旁边沉甸甸的石墨砚,抬手就要往地上砸!
“君黛。”
一道清甜温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
魏娆穿着一身小巧的藕粉色睡褶裙,乌黑柔顺的长发散在肩头,迈着轻盈的小步子走了出来。
她顺势压住君黛高举的手腕,将沉甸甸的砚台稳稳挪回桌上,温声道:“急什么,把砚台摔了,明日大伯母少不得又要去祖母面前告状,说咱们糟蹋东西。”
一瞧见姐姐,小君黛刚才那股子凶狠劲儿立时散了个干净,小肩膀往下一塌,瘪起嘴泛起奶呼呼的委屈:
“姐……这大字太难写了!新来的文夫子一口气留了二十页!我的手僵得像根棒槌,写出来的字比癞蛤蟆还难看!今日若是写不完,明日夫子定要打我手心,我一气起来又想打人!”
看着妹妹那沾满黑墨的小肥手和蹭得花猫似的小脸,魏娆眼里全是包容。
她拉过一旁的小木凳坐下,从怀里掏出雪白的丝帕,拉过君黛的小手,一点点将上面的墨渍擦干净。
“写不好便不写,手酸了就歇会儿。”魏娆低声安抚着,伸手蘸了浓墨。
她身子往前靠了靠,将小君黛半揽在怀里,软嫩纤细的掌心覆在君黛那肉乎乎的手背上,一字一顿地柔声道:“来,姐姐带你写。手上轻些,手腕别崩得太紧……”
檀香的清雅混着姐姐身上淡淡的奶香,让原本烦躁不安的小君黛渐渐安稳下来。
魏娆握着她的胖手,在宣纸上轻盈运转。原本僵硬的紫毫小笔,在魏娆掌下如游龙般顺畅,一收一放,一顿一折,一排排端正清秀的蝇头小楷便从笔尖流淌出来。
“姐,你写得可真好看。”小君黛仰起小脸,大眼睛里全是崇拜。
魏娆抿嘴轻笑,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剩下的十八页,你且去榻上抱着用攒盒装好的糕点吃,姐姐帮你包办了。”
小君黛眼睛瞬间亮了亮,可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地咬了咬嘴唇:“这……夫子能瞧不出来么?”
魏娆挑了挑眉,白净的小脸上浮出一抹与年纪极不符的狡黠:
“瞧出来又如何?明日他若问起,只说你突然开了窍、写字进步神速。他若敢刁难,有姐姐在前面应付着,你只管安心吃你的糕点。”
小君黛一听有人撑腰,心里那点顾虑顿时烟消云散。她欢呼了一声,连小胖手上的墨汁都顾不上再跌跌撞撞地跌入软榻里,抱起攒盒里的酥饼就往嘴里塞,腮帮子又鼓成了小仓鼠。
魏娆看着妹妹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笑地收回视线。她重新在案前坐正,提笔吸足了墨,手腕悬空,照着君黛平日里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极其自然地模仿着写了起来。
她虽是在替妹妹抄写,可落笔却极其讲究,字里行间既保留了三岁孩童写字时的稚拙与笨拙,又不至于像方才那般黑糊一片。每一道笔划看起来都像是写字之人极力想要写好、却因手劲不足而微微歪斜的模样,虚虚实实,巧心思隐藏得天衣无缝。
屋外的夜风徐徐吹过游廊下的灯笼,发出沙沙的轻响。羊角宫灯的光晕洒在姐妹二人身上,榻上的小人儿吃得香甜,案前的姑娘运笔不停。
这幽静的闺房偏院里,没了前厅那些勾心斗角的奉承与算计,只余下缕缕檀香与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温馨又安稳。整整十八页宣纸,魏娆耐心地写到了后半夜,直至最后一行小楷收笔,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将写好的功课整理齐整,搁在案头晾干。1
写得太戳人啦,细节拿捏得超棒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