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离世的消息沉沉压在紫禁城上空,哀诏传遍六宫。樊长玉强忍彻骨悲痛,手持妹妹临终遗言,郑重面见齐煜,恳请帝王成全逝者最后心愿,准许将长宁骨灰带回临安故土,葬于樊家旧宅之旁,落一方清净烟火,褪去半生宫廷枷锁。
可一语落地,换来的是齐煜近乎疯狂的偏执拒绝。
他立在灵前,一身素衣满目寒凉,眼底是无人可破的执念与病态不甘。他此生放不开、输不起,活着留不住她的真心,死了便绝不肯再放她远去。哪怕只剩一具棺椁、一捧寒灰,他也要将她留在皇宫、留在自己身边,永生禁锢,寸步不离。生前的囚禁未曾圆满,死后的牵绊,他要贯彻到底。
齐煜当即下旨,以中宫皇后最高规制厚葬长宁,举国哀悼,礼制无双。却刻意压下入土流程,将她的棺椁静静停于坤宁宫正殿,不许官员擅动,不许陵寝安葬。自此,他日日退朝后独守空殿,晨昏祭拜、朝夕相守,对着冰冷棺木低声絮语,日复一日守着一具遗体,固执骗自己她从未走远。
樊长玉与云袖痛心疾首,双双据理力争。二人含泪痛斥齐煜偏执冷血,长宁一生所求不过归乡自由,生前被深宫囚禁、被皇权磋磨、被爱恨拖累,受尽半生委屈,临死唯此一桩心愿,他却依旧狠心剥夺,连逝者最后的安宁都不肯成全,人死犹不放过。
可齐煜心意决绝、一意孤行,任谁劝说都无半分动摇。他身负天下至尊权力,手握生杀予夺,便霸道地将所有人的情理、逝者的遗愿尽数碾碎。他宁愿让所有人怨他恨他,宁愿让她死后依旧困于囚笼,也绝不松手半分。
看着眼前偏执癫狂、毫无半分帝王胸襟的天子,樊长玉彻底心寒,心底最后一丝对皇家、对他的期许尽数破灭。她此生护妹半生,终究没能护住长宁的余生安稳,连妹妹最后的归乡之愿都无力促成。
失望透顶的樊长玉,当众与齐煜彻底决裂,斩断所有君臣情分与皇家牵扯。她不再乞求、不再争辩,带着满心悲凉与遗憾,同谢征一同转身离宫,策马归返临安。
自此,樊家人此生再不踏入京城半步,永世不与大胤皇室往来,彻底隔绝这片葬送她妹妹一生的悲凉土地。
坤宁宫所有陈设分毫未动,一如长宁生前模样。窗沿依旧、桌椅依旧、枕边旧物依旧,唯有榻边之人,永远缺席。
齐煜守着空寂宫殿、冰冷棺椁,保留着她在世时的一切模样,妄图以这般自欺欺人的守候,填补此生滔天悔恨,慰藉余生无尽孤苦。
长宁落幕之后,大胤后宫从此空悬一世。
齐煜下明诏昭告六宫与朝野,此生终身不立后、永不纳妃,不选秀、不增嫔、不开恩宠。偌大后宫,自此再无一人能取代那个埋骨他心底的樊长宁。他斩断所有风月情丝,摒尽一切儿女情长,将余生所有精力尽数交付江山社稷。
自此,帝王清心寡欲、勤政克己,日理万机、励精图治。整朝纲、安百姓、固疆土、兴礼乐,数年之内朝堂清明、四海升平,开创大胤百年未有之盛世,成后世史书称颂的千古明君。
可世人皆知他是圣德帝王,无人知晓他是余生皆悔的孤独故人。
他亲自教养皇子齐承祐,严教德行、栽培心智,将当年太后留下的偏颇尽数矫正,一步步将稚子教成温润贤明、心怀苍生的储君。他终生未曾告知太子生母真实过往与悲惨结局,不愿让孩子背负沉重过往、深陷愧疚隔阂。只是每一年深秋长宁忌日,他都会带着齐承祐入坤宁宫祭拜,静默伫立,不言往事,只让稚子躬身行礼,遥遥敬奉那位无人敢提、无人敢议的废后旧人。
朝野盛世万千,抵不过他心底一寸空寂。
每日朝政落幕,齐煜从不赴御花园、不临别殿、不享歌舞,唯独往空寂坤宁宫。他长久坐在长宁昔日静坐听风的窗边,掌心紧紧攥着她遗留的临安旧物,一坐便是整夜。
夜风穿堂,岁岁依旧,只是再无那个失明孤寂的女子默然相伴。
他常常独自低语,诉说朝事起落、人间风月、四季更迭,说着迟来的抱歉、无处安放的思念,无人应答,无人听闻,唯有满殿寒凉、一室空荡岁岁相陪。
他坐拥万里锦绣山河,掌世间至高权柄,享万民朝拜、盛世繁华,却成了这紫禁城最孤独的孤家寡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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