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风月尽数落幕,深宫寒凉终年不散。长宁心神愈发澄澈通透,褪去所有执念纠缠,唯一留存的,只剩年少故土的细碎温柔。她轻声嘱咐云袖,取出枕边层层收好、珍藏多年的零碎旧物。
一块风干变硬的临安肉脯,一张泛黄褶皱的糖糕纸,皆是她年少最寻常的吃食,也是她从故土带入深宫,历经数次抄查、冷宫流离、生死劫难,唯一完好留存下来的念想,陪她熬过无数暗无天日的岁月。
枯瘦的指尖细细摸索着粗糙的纹路,隔着漫长岁月触碰年少的烟火。长宁沉寂许久的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浅浅、干净、久违的笑意。笑意清淡温柔,不带深宫半分戾气与伤痛,纯粹得一如当年市井少女。
她低声呢喃,缓缓回想临安旧时光。回想巷口自家肉铺的烟火热气,回想与姐姐朝夕相伴、劳作闲谈的安稳日常,回想给邻里孩童分送糖糕的温柔,回想元宵满街花灯、晚风拂巷的热闹景致。那时没有皇权制衡,没有深宫猜忌,没有构陷纷争,没有骨肉离散,只有寻常岁月,岁岁安稳,日日平和。
殿外廊下,齐煜静立无声,默然凝望榻边的身影。这一抹浅淡笑意,是他数年相守、万般弥补里,从未见过的纯粹温情。可他心底无比清楚,这份难得的温柔与明媚,从来与他无关,与帝王情爱无关,与这座金碧辉煌、囚禁她一生的深宫无关,只属于遥远的临安故土,属于那个未曾遇见他的明媚少女。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熟悉的旧物,长宁眼底空寂,轻声落下余生最后的心愿,字句轻浅,却决绝到底。若有来生,不入深宫,不做皇后,不遇帝王,不沾皇家半分情爱权谋。只求生于市井,长于烟火,平凡度日,安稳一生。
此生所有悲欢对错、爱恨纠缠,尽数作罢。
从始至终,她执念的从来不是尊荣、不是偏爱、不是帝王垂怜,只是一份他永远给不了的平凡安稳。
残破旧物被长宁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微弱却坚定。这最后的故土念想,被她牢牢握在手中,任凭气息渐散、生命流逝,直至人生终局,至死未曾松开。
深秋落木萧萧,坤宁宫寒意彻骨,殿内药气沉沉,掩不住将死的枯寂。一众太医再次联合会诊,指尖搭脉良久,皆神色颓然,纷纷摇头叹息。几番斟酌后,为首太医终究跪地据实回禀,皇后心脉俱断,气血散尽,脏腑彻底衰败,早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至多撑不过七日,请陛下早做后事准备。
七日,便是长宁留在这人世间最后的期限,也是他余生悔恨开始的倒计时。
一语落定,齐煜浑身僵冷,如遭雷击,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他执掌万里河山、掌生杀予夺,可在天命与生死面前,终究无能为力。
他彻底放弃朝政,连发数道罢朝旨意,置天下大事于不顾,日夜死守在长宁床前。
曾经杀伐决断、勤政克己的帝王,自此寸步不离寝殿。
他亲自为她擦拭面容手足,亲手喂水润唇,细心整理凌乱枕被,笨拙照料她的一切起居。
眼底是遮不住的惶恐、绝望与刻骨不舍,昔日九五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一个即将失去挚爱、束手无策的可怜人。
长宁大半时日皆陷昏沉沉睡,气息微弱游离,人事不知。偶尔短暂清醒,空洞的双目静静朝向南方临安的方向,神色平和淡然。
她对身旁日夜相守的帝王视而不见,对他所有小心翼翼的照料毫无半分反应,心底无爱无恨,彻底将他剥离出自己的余生。
齐煜紧紧攥着她冰凉枯瘦的手,掌心的温度暖不透她半生寒凉。
他俯身贴在她枕边,嗓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卑微求饶忏悔。他尽数松口,许下她毕生所求,直言自己错得彻底,只要她能醒过来,便即刻放她归返临安,从此不再囚禁、不再牵绊、不再纠缠,她想要的自由、安稳、故土,他尽数应允。
可一切为时已晚。
她耳息微弱,意识涣散,再也听不见他迟来的温柔,再也等不到这迟到的成全。
无尽绝望之中,齐煜避开众人,独自在御书房暗中拟好遗诏。
他于白纸黑字间定下此生最后心愿,待自己百年之后,摒弃所有帝后规制,不搞皇家合葬礼制,只求与长宁同穴长眠。
墓碑之上,舍去帝王尊号,舍去皇后殊荣,简简单单,只留樊长宁三字,洗去她一身宫廷枷锁,还她本来姓名,予她纯粹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