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无情一语,彻底击碎长宁心底最后一丝残念。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受此重创,病情骤然急剧恶化,再无半分支撑之力。
她终日卧床不起,昏沉度日,气息微弱紊乱,喉间腥甜翻涌不止,咯血频频难止。
她面色惨白如薄纸,唇色褪尽,双目空洞深陷,连轻轻睁眼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御赐汤药、滋补良药送至唇边,皆反胃呕出,身体机能日渐衰败,再也吸纳不住半分药力,生机飞速流逝。
齐煜彻底慌了心神,散尽皇权之力,召集天下所有名医太医齐聚宫中,昼夜轮诊。
宫内珍稀药材尽数取用,堆积如山,他放下所有朝政,寸步不离守在榻前,亲自洗药、煎药、试药,唯恐药性刚烈伤她分毫。
曾经冷漠权衡、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满眼惶恐狼狈,只剩无尽悔恨缠绕身心。他不眠不休守着她的气息,日日祈求上苍垂怜,只求她能够安然挺过难关。
一众太医会诊过后,皆束手无策,只能私下据实回禀帝王。皇后沉疴积年、心结至死未解,气血彻底耗空,脏腑衰败枯竭,早已药石无医。
如今不过是凭着一口残息勉强吊着性命,油尽灯枯已成定局,让帝王早做心理准备。
齐煜听闻真相,心神震裂,却偏执地不肯接受结局。他近乎疯魔地下令寻访天下偏方、隐世高人,许诺不惜一切代价、倾尽江山所有,只求能留住长宁一命。明知所有挣扎皆是徒劳,却依旧不肯放手,妄图与天命相争。
长宁大半时间皆陷在沉沉昏迷之中,意识涣散,呓语细碎微弱。她梦中反复呢喃的,是临安的烟火,是姐姐的身影,是年少巷口的肉铺旧景。
字字句句皆是故土故人,自始至终,唯独不提齐煜半分。此生爱恨皆落幕,她的心底,早已彻底没有他的位置。
烛火摇曳,夜色凄冷,殿内静得只剩微弱的呼吸声。齐煜望着榻上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长宁,终于彻底卸下九五之尊的所有尊严,双膝重重跪地,伏在床前失声痛哭。
数年隐忍克制、深埋心底的情绪一朝崩塌,他哽咽着吐露所有隐忍苦衷,诉说自己经年的挣扎、无奈、猜忌与悔意。他坦陈深宫权谋身不由己,每一次废后、每一次幽禁、每一次冷眼舍弃,皆是迫于朝局重压的权宜之计。
他句句泣血告白,坦言自己岁岁年年从未有一刻放下过她。那些偏执的禁锢、强硬的挽留、不近人情的囚禁,从来都不是无情,而是他最怕失去她的卑微私心。
多年爱恨纠葛、半生对错权衡,他尽数坦白,只求换她半分动容。
昏沉之中,长宁缓缓掀开眼帘。空洞漆黑的眼底无半点神采,失明的双目望不见他泪流满面的模样,也映不出他痛彻心扉的忏悔。
她静静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解释与告白,心绪不起一丝涟漪,无恨无怨,无悲无喜,如同听着一段与自己全然无关的陌生人往事。自始至终,缄默不语,不闻不问,不为所动。
齐煜泪眼模糊,一遍遍卑微乞求,却只换来她一片死寂的漠然。他终于彻底醒悟,自己当年亲手划下的千道伤痕、万重绝境,早已将她的爱意磨得干干净净。迟来的忏悔一文不值,再深沉的爱意与悔恨,也换不回她一句原谅、半分回望。
极致的绝望裹挟全身,帝王哭声破碎苍凉,响彻寂冷坤宁宫。
无人察觉,被褥之下,长宁枯瘦的指尖微微艰难颤动。她无意识地想要触碰枕边珍藏的一小块陈旧肉脯干,那是她藏了数年的念想,是临安故土最后的温度,也是她这残破一生,仅存的一点点温柔旧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