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陈敬之老人没有再来过。我想,他大概是回到了他的城里,安度晚年。那段跨越了六十年的牵挂,终于在这个秋天,画上了一个温和的句点。
我把那双旧布鞋和那张旧照片,放在外婆的梳妆台上,和她的木簪、旧手帕放在一起。每次看到,心里都软软的,像被槐花香轻轻裹住。
日子依旧慢慢过着,像城南旧巷的流水,不慌不忙。
秋天深了,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铺满了院子。我没有扫,就让它们静静地躺着,像一层柔软的毯。阳光好的时候,我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着树叶在风里轻轻翻动,就像看见那些慢慢流淌的旧时光。
我开始学着外婆的样子,做槐花粉。槐花是去年晒干的,一直收在瓷罐里。我学着她的步骤,泡米,磨浆,拌槐花,上锅蒸。蒸汽袅袅升起,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和小时候外婆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蒸好的槐花粉,切成细条,浇上红糖水,撒上白芝麻。我端着碗,坐在槐树下,慢慢吃着。凉丝丝的,甜津津的,吃到嘴里,心里却有点酸。
我好像又看见外婆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看见她笑着擦去我嘴角的糖渍,看见她在槐树下,望着远方的目光。
巷子里的日子总是安静的。清晨,有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走过,吆喝声慢悠悠的,隔着雨雾传过来;午后,有老人坐在巷口晒太阳,唠着家常,声音低低的;傍晚,炊烟升起,饭菜的香味在巷子里飘着,温暖而踏实。
我常常在傍晚的时候,沿着巷子慢慢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老墙依旧斑驳,墙内的院落里,种着石榴,种着月季,种着些寻常的花草,生命力顽强,一年年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巷口的老槐树依旧站在那里,枝干苍劲,守着这条巷子,守着来来往往的人,守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与遗憾。
我想起陈敬之老人说的,那时候的天很蓝,槐花香能飘一整个春天。
其实现在的天也很蓝,槐花香依旧会在每年春天,开满整个巷子。只是时光走得太快,当年的少年少女,都已化作尘土,只有这棵老槐树,依旧年年岁岁,花开花落。
有一天,我收拾外婆的旧箱子,在箱底发现了一个旧布包,和陈敬之老人描述的一模一样。打开,里面是一叠旧信,都是没有寄出去的,收信人那里,写着 “陈敬之亲启”。
信是外婆写的,字迹从年轻时候的娟秀,慢慢变成晚年的沉稳。信里没有轰轰烈烈的思念,只有些家常的话:槐花开了,做了槐花糕;院子里的槐树又长高了;生了个女儿,很乖;女儿嫁人了;外孙出生了……
最后一封信,是外婆去世前一年写的,只有短短一行字:槐花开了,你还好吗。
我捧着那些信,坐在槐树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他没有忘,她也没有忘。他们把彼此藏在心里,藏在岁岁年年的槐花香里,藏在漫长岁月的每一个日出日落里,安安静静,念了一生。
风一吹,槐树叶轻轻落下,落在信纸上,像一个温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