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我煮了点粥,就着咸菜吃了半碗,没什么胃口。收拾完碗筷,我坐在灯下看书,是外婆留下的旧书,纸页泛黄,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槐花瓣,是她当年夹进去的。
忽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很轻,很缓。
我有些诧异。这巷子深,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更何况是傍晚。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人,背着一个旧布包,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裤脚扎得紧紧的,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沾了些泥点。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和,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熟悉。
“请问,这里是…… 林慧女士的家吗?”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缓,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林慧是外婆的名字。
我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是,她是我外婆,不过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老人的眼神暗了暗,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他沉默了片刻,轻轻 “哦” 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落寞。“我知道了…… 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爷爷,您先进来坐一会儿吧,雨刚停,外面凉。”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看我,眼里有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轻声道:“好,麻烦你了。”
我把他让进院子,引到廊下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接过杯子,道了声谢,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上,久久没有说话。
“您认识我外婆?” 我轻声问。
他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槐树上,像是陷入了很深的回忆里。“认识,很多年了…… 快六十年了。”
六十年。那是多么遥远的时光。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雨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等着他慢慢说。
“我叫陈敬之,”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当年,我和你外婆,是在这棵槐树下认识的。”
我抬眼看向那棵老槐树。它原来已经这么老了,老到见证过这样一段漫长的往事。
“那时候是一九六五年的春天,槐花开得特别好,满巷都是香的。我那时候二十出头,从外地来这里插队,就住在巷子对面的知青点。那天我路过这里,看见你外婆在树下摘槐花,她穿一件白衬衫,扎着两条长辫子,踮着脚,伸手去够低处的花枝,槐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好看得很。”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像是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站在槐树下的姑娘。
“我那时候年轻,脸皮薄,不敢上前,就站在巷口看。她回头看见了我,也不害羞,笑着问我,要不要吃槐花糕。我愣了半天,才点点头。她就回屋端了一碟槐花糕出来,热乎的,甜香扑鼻。”
“那时候穷,没什么好吃的,一块槐花糕,就能甜到心里去。”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后来我就常来,有时候帮她劈柴,有时候帮她挑水,她就给我做槐花粉,做槐花糕。我们坐在这棵槐树下说话,说家乡,说以后,说不完的话。”
“那时候的日子慢,天很蓝,槐花香能飘一整个春天。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杯子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后来,知青返城,我家里催得紧,让我回去。我走的前一天,来找她,就在这棵槐树下。我跟她说,等我,我一定回来娶她。”
“她没哭,就站在树下,看着我,点了点头,把一个布包塞给我。里面是她做的槐花干,还有一双她亲手缝的布鞋,针脚密密的,很结实。”
“我走的时候,她没送我,就站在院门口,看着我走远。我不敢回头,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擦过眼角的皱纹。
“我回到城里,诸事繁杂,家里给我安排了工作,又安排了亲事。我不肯,闹了很久,可那时候身不由己。我给她写过很多信,都石沉大海。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邮政不通,信根本寄不到这里。”
“等我终于能脱身回来,已经是十年后了。我回到这条巷子,找她,邻居说,她早就嫁人了,嫁了本地的一个工人,生了一个女儿,就是你妈妈。”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装着半世的遗憾,半世的想念。
“我没敢再见她,就站在巷口,看了一眼这棵槐树,就走了。这一走,又是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