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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秘密

乌桕落尽不相逢

江芷发现自己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但它来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就已经深陷其中了。像一脚踩进了秋天的落叶堆,你以为只是轻轻踩了一下,结果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满身满脸都是那种干燥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碎屑。

以前她下课后的第一反应是回宿舍。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换上睡衣,打开电脑,刷一会儿剧,等室友们回来了一起去食堂。那是她最放松的时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终于可以摊在阳光下慢慢晾干。

现在她下课后的第一反应是——今天星期几?

这个问题以前从来不需要想。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都是差不多的日程,差不多的课,差不多的事情。日子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个接一个,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值得标记的。但现在不一样了。周一和周三和周五在她眼里忽然变得黯淡无光,像被抽走了颜色的老照片。而周二和周四——周二和周四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在她的日历上闪闪发光。

她花了一周时间摸清了规律。

周一,没有。她去南门绕了一圈,乌桕树下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在地上打转。她站在那里等了十分钟,假装在等人——其实她谁也没等。十分钟后她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又不知道丢了什么。

周二,有。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树干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江芷远远地看到他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加速了。她放慢了脚步,假装在回消息——其实手机屏幕上是空白的备忘录,她一个字也没打。她从树下走过,余光紧紧地锁着他,像一只偷了鱼干的猫,既想多看两眼又怕被发现。

周三,没有。她又去了一次,想确认一下。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树下,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但她还是记下了:周三没有。

周四,有。下午四点,他又来了。这一次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戴上了,可能是因为风大。江芷注意到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看书的时候眉头皱得比平时紧,翻页的动作也快了一些。她想:他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操心人家的心情了。

周五,没有。周六周日她没去,因为周末她要做家教,没时间。但她心里一直在想:他周末会去吗?会不会周末也坐在那里?如果去了没看到自己,会不会觉得奇怪?

她把观察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像做田野调查一样认真。不仅有日期和时间,还有他穿了什么衣服、带了什么书、大概看了多久。她甚至还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乌桕树的位置、最佳观察角度、假装路过的最佳路线,以及——万一被发现时可以迅速撤离的逃跑路线。

她看着备忘录里的这些内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变态。

不,不是“像”。她就是。

一个变态。一个暗恋的变态。一个为了多看一个陌生男生两眼,不惜每周多走两万多步的变态。

但她停不下来。

每周二和周四,她会特意换一条路线回宿舍。从教学楼到南门,步行大概八分钟,从南门再到宿舍,再走七分钟。一共十五分钟,比平时多花一倍的时间。她把这十五分钟叫作“绕路时间”。

这四个字在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待了很久,旁边还有一个表情符号——一片红色的叶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那片叶子,也许是潜意识里想给这个秘密加一个标记,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标记。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室友,没有告诉任何朋友,甚至连她妈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的时候,她都含糊地说“没有”。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关于红色叶子和灰色卫衣的秘密。一个关于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的秘密。一个关于假装路过和偷偷回头的秘密。

每次经过那棵乌桕树,她都会放慢脚步。

不是故意的——好吧,是故意的。但那种“故意”不是刻意的、有计划的,而是一种本能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反应。就像你看到一只猫从面前走过,你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怕惊动它。

她在离那棵树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就开始减速。脚步从急促变成从容,从匆忙变成悠闲。她的身体语言在告诉这个世界:我不赶时间。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我可以在这里待一整天。

但她的心里其实很赶。她赶着看到那个人,赶着确认他还在那里,赶着用余光捕捉他的每一个动作。

她的步子会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她把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过渡到脚尖,像一个在练习芭蕾舞的人在做蹑步。她不想发出声音,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想打破那棵树下那种安静得近乎神圣的氛围。

她假装在看手机。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朝上,大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打开微信,关掉。打开相册,关掉。打开设置,关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在手机上。手机只是一个道具,一个让她看起来有事可做的盾牌。

她假装在听歌。耳机塞在耳朵里,白色的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在胸前晃来晃去。但其实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没有开音乐,没有开播客,甚至连白噪音都没有。她只是把耳机塞进去了而已。她需要这个借口,一个“我没有在注意你我只是在听歌”的借口。万一他对她说话——这个“万一”让她又期待又害怕——她希望自己能听到,所以不能真的放音乐。

她假装在看风景。目光越过树梢,越过围墙,越过远处的教学楼,落在更远的地方——天空,云朵,飞鸟,或者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看起来漫不经心,好像在说“我只是随便看看,我没有在看你”。

但她的余光,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人。

余光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不像正眼直视那样直接、那样明目张胆、那样容易被发现。正眼直视是一种宣示,一种进攻,一种“我在看你”的坦白。但余光不是。余光是一种偷看,一种作弊,一种在合法与非法之间的灰色地带。你用余光看一个人的时候,你的脸可以朝着别的方向,你的身体可以对着别的方向,你的目光可以落在别的方向——但你什么都看到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翻页,每一次抬头,都在你的余光里,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江芷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余光专家。她知道怎么用余光看他而不会被发现:头要微微偏向另一边,但不能偏太多;眼睛要看着远方,但不能太专注;脚步不能停,停了就会显得可疑,但也不能走太快,走太快就来不及看了。这是一个需要精确计算的平衡术,每一个角度、每一个速度、每一个眼神都需要精心控制。

江芷觉得,如果她把研究这个平衡术的时间用来学习,她的绩点至少能再提高0.5。

但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这也是一种学习。学习观察,学习专注,学习如何在不动声色中获取信息。这些能力以后走上社会也是有用的。对吧?

她在心里给他写日记。

不是真的写下来——她不敢写。怕被室友看到,怕被任何人看到,怕这个秘密从纸张上泄露出去。只要她不写下来,这个秘密就只存在于她的脑海里,是虚无的,是流动的,是可以随时否认的。

但她在心里写。在脑海里写,在每次失眠的时候写,在走路的时候写,在上课走神的时候写。她的大脑变成了一个笔记本,每一页都写满了关于他的字句。

第一次见他:他穿深灰色卫衣,靠在树上看书。有一片红叶落在他的书页间,他没有扔掉,把它夹进了书里。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他翻页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指会微微翘起来,像在端着一杯茶。

第二次见他:他换了一件黑色外套,看书的时候会皱眉,但那个皱眉很好看,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他皱眉的时候,眉心会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让人觉得他翻的不是纸,是蝴蝶的翅膀。

第三次见他:他戴了帽子,灰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半边脸。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好,书翻得比平时快。他中间停下来发了一会儿呆,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发呆的样子也很好看。

第四次见他: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白衬衫!在一棵树下穿白衬衫,他是故意的吗?他不知道白衬衫在阳光下会发光吗?他不知道一个男生穿白衬衫靠在树干上看书的样子会让路过的人心脏骤停吗?他肯定知道。他一定是故意的。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袖子卷到了手肘,小臂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江芷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第五次见他:他带了一瓶水,农夫山泉,放在右手边。他喝水的样子很好看——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只有不到两秒钟,但江芷觉得那两秒钟被无限拉长了。她看到了他仰头时下颌的线条,看到了他喉结上下滚动的轨迹,看到了他放下水瓶时嘴角残留的一滴水珠。他在心里骂自己:江芷,你清醒一点!人家只是喝了个水!

但她没有清醒。她越来越不清醒了。

她甚至偷偷查了那是什么树。

那天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浏览器。她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叶子红色、秋天很漂亮的树是什么?”

搜索结果出来了。枫树、黄栌、槭树、乌桕……她一个一个地看图片,一个一个地比对。枫树的叶子是掌状的,有五个或七个裂片,边缘有锯齿。黄栌的叶子是圆形的,秋天会变成鲜红色或橙红色。槭树的叶子和枫树很像,但通常更细长。

她翻到乌桕的图片时,手指停住了。

就是它。

叶子的形状是菱状卵形,不是枫树那种张开的巴掌,而是更像一个拉长的心形。秋天的时候会变成红色、橙红色、紫红色,颜色很深很浓,不像枫树那样透亮,而是一种更沉郁的、更厚重的红。就像她看到的那棵。

她还读到,乌桕的叶子不是一下子全红的。它从树冠开始红,然后慢慢向下蔓延,像有人在给树染色。最早红的叶子也是最先生长的,它们经历了最多的阳光和风雨,所以最早变色,最早衰老,最早落下。

乌桕。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乌桕,乌桕。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发出“乌”的声音;然后舌尖抬起,靠近硬腭,发出“桕”的声音。两个音节,轻快而短促,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的时间。

从那以后,她不再叫它“那棵红树”了。她有名字了。

那棵树有名字了。

那个人呢?他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她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确定——她每次都只敢用余光看,每次都只看几秒钟,每次都在他抬头之前移开目光。她怕被他发现,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假装路过”的伪装被戳穿。所以她对他的长相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像一幅没有完成的水彩画。

眼睛很黑。不是普通的黑色,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黑色。她只和他对视过一次——那是在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他抬起头,他们的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撞上了。她记得那双眼睛,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对。记忆是会欺骗人的,它会美化,会夸大,会添加一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鼻梁很挺。这是她从侧面看到的。他低头看书的时候,侧脸的轮廓非常清晰,鼻梁像一条直线从眉心延伸到鼻尖。下颌线很利落,像是被谁用刀裁出来的。头发是深棕色还是黑色?她不确定。嘴唇是薄还是厚?她不确定。脸上有没有痣?她更不确定。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确定的人,却已经喜欢上了对方。

喜欢?这个词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四点,她的心脏会比平时跳得快一些。她只知道,走在去南门的那条路上,她的脚步会比平时轻快一些。她只知道,远远地看到那棵乌桕树的时候,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只知道,如果他不在那里——虽然她确认过周二和周四他都会在,但她还是会担心,万一他今天有事呢?万一他生病了呢?万一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呢?——如果他不在了,她会很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哎呀今天没看到”的遗憾,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的空虚。

所以这算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她没有喜欢过别人,没有经验可以参照。在遇到他之前,她的生活里只有学习、作业、考试、兼职。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生产生过超出普通同学关系的兴趣。有人追过她——大一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加了她微信,聊了几天,约她出去吃饭。她去了,吃了一顿饭,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回来之后那个男生又约她,她说“下次吧”,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次”了。不是那个男生不好,是她没有感觉。她不知道“有感觉”是什么感觉,直到现在。

她只知道,她现在做的一切事情——绕路、假装看手机、在心里给他写日记、查乌桕树的名字、在备忘录里画地图——这些事情都不像她会做的。她是一个务实的人,一个讲究效率的人,一个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的人。她妈从小教育她:“时间就是金钱,不要浪费时间。”她爸说:“做事要有目的,不要做无用功。”她一直很听他们的话,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一分钟都要有产出。

但她现在就在做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喜欢一个人,如果不说出来,如果没有任何结果,那不就是完全没有意义吗?她不会和他在一起,因为她不敢跟他说话。她不会成为他的女朋友,因为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她不会从这段感情中得到任何东西,除了每周两次的“绕路时间”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可她停不下来。

周四下午,她又去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也不像冬天那样吝啬。秋天的阳光是慷慨的、温暖的、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了一盏柔光灯,把整个世界都照得柔和了。

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有几只鸟从天空中飞过,排成一个人字形,慢慢地往南飞。江芷看着它们飞远,心想:它们要去过冬了。它们会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等到明年春天再飞回来。那时候,乌桕树又会重新变绿,又会长出新的叶子,又会开始一个新的轮回。

乌桕树的叶子又红了一些。上周还只是红了大半,这周已经红了差不多十分之九。只有树冠最顶端的那一小撮叶子还倔强地绿着,像一个人头上长了一撮白毛,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江芷想,再过一周,那撮绿色的叶子也会变红的。到时候,整棵树就会变成一个燃烧的火球。然后那些红色的叶子就会开始落,一片一片地落,落光了,树就秃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伤感。秋天就要结束了。秋天结束了,冬天就来了。冬天来了,他还会在那棵树下看书吗?不会的。天太冷了,没有人会在室外坐着看书。那她还能在哪里看到他?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哪个学院的,不知道他的课表,不知道他冬天会在哪里出现。如果他不来乌桕树下了,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一紧。

她加快了脚步,转过那条种满梧桐的小径。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梧桐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她看到了那棵乌桕树。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不是深灰,是浅灰,接近白色,毛茸茸的那种,看起来就很舒服。毛衣的领口是圆领的,露出他锁骨的位置。毛衣的材质看起来像是羊毛或者羊绒,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江芷想,摸上去一定很软。

他在看一本蓝色封面的书。那本书他好像看过很多遍了,因为书脊上有很多折痕,书页的边角也有些卷翘。他翻页的时候不需要停下来找下一行的开头,手指很自然地落在该落的地方,像是和这本书之间有一种默契。

江芷从远处走过来,放慢了速度。

她在心里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心里跟他说话了。事实上,她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句评价——“你今天这件毛衣不错”;有时候是一个问题——“你在看什么书?”;有时候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你好啊”。她知道这很傻。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和他说话的方式。在现实生活中,她是一个连“你好”都说不出口的胆小鬼。但在她的心里,她可以是一个勇敢的、主动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人。

她走近了。十步,八步,五步,三步。

今天他没有在看书。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江芷用余光扫了一眼——是一支笔,和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从学校超市买的那种。他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写得很慢,像是一笔一划地在描。

他在写什么?

江芷的好奇心像被点燃的火苗,蹭地窜了上来。她的心开始狂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好奇。她想停下来,想凑过去看一眼,想知道他在写什么。是笔记?是日记?是作业?还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还是——他在写情书?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发冷。情书。他会不会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在给那个人写信?他坐在乌桕树下,吹着秋天的风,阳光落在他的毛衣上,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给另一个人写信。那个人不是她。那个人可能是他的同学,他的朋友,他的青梅竹马,他在图书馆偶遇的某个女生。那个人可能是任何人,但不会是江芷,因为她连名字都没有告诉他。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已经开始嫉妒那个人了。嫉妒那个人能被他在信里称呼,嫉妒那个人能收到他亲手写的字,嫉妒那个人能占据他心里的某个位置。

她的脚步加快了。不是因为怕被发现,是因为她忽然不想看了。不想看他,不想看那棵树,不想看那个笔记本,不想知道他写了什么。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看到他嘴角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只属于别人的微笑。

她加快了脚步,从那棵树下走过,头也不回。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她的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

走出很远,她才停下来。

她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刚跑完八百米。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肺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她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

他给谁写信,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们是陌生人。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江芷的女生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都会从他面前经过,用余光偷偷看他。他的人生里,她连一个配角都算不上,最多只是一个偶尔路过的、毫无存在感的背景板。

她凭什么因为他可能喜欢别人而难过?

她没有资格。

她的难过是没有道理的,是没有立场的,是毫无根据的。她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在写情书。也许他在写作业,也许他在记笔记,也许他只是在写购物清单。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的想象,她的大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编造出来的最坏的可能性。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秋天的空气很凉,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她的心跳慢慢地平复了,从狂跳变成了快跳,从快跳变成了正常跳动。

她站了一会儿,等到心跳恢复正常,才慢慢往宿舍走。

她的脚步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她不想回宿舍,不想面对室友的提问,不想做任何事情。她只想一个人待着,让刚才那种难过的情绪慢慢消散。她沿着路边的花坛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花坛里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月季还在顽强地开着,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枯萎了,变成了褐色,卷曲着。

她走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橙色,从橙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紫色,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终于走回了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林薇正在敷面膜,脸上糊着一层白色的泥状物,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她看了江芷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江芷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里的电池快没电了。

她说:“散散步。”

林薇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面膜下面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回去继续对着镜子涂涂抹抹。

江芷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远处那棵乌桕树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影子,和暮色融在一起。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盯着“绕路时间”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犹豫着要不要写点什么。

最后她还是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他在写东西。不知道在写什么。看起来很重要。他写的时候很认真,比看书的时候还认真。他写得很慢,像是一笔一划在描。他很在乎他写的东西。他在给谁写?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在下面加了一句:希望不是情书。

加完之后,她看着这句话,觉得自己很可笑。希望不是情书?凭什么希望?就算不是情书,就算他单身,就算他注意到了她——又能怎样?她连一句“你好”都说不出口。

她锁了手机,把它扣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在手机黑色的玻璃背板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不算漂亮但也不难看的脸,一双不算大但也不小的眼睛,一个不算挺但也不塌的鼻子。普普通通,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怎么可能注意到她?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像把一个她不想面对的问题压在了桌面底下。

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的乌桕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路灯的光晕在远处亮着,橘黄色的,暖暖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色里,在同一所学校的另一个角落,陈屿也坐在书桌前。

他的宿舍在教学楼的另一边,窗户朝东,看不到南门,看不到那棵乌桕树。他的书桌上堆满了书和专业课本——他学的是计算机,书架上全是C++、Python、数据结构、算法导论。他的台灯是冷白色的LED灯,光线偏蓝,照得整个桌面像一个实验室的操作台。

他翻开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写满了字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三个字。他写了一遍又一遍,从页面的左上角写到右下角,密密麻麻,像是一个人的心跳,每一下都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那三个字是:她是谁?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哪个学院的,不知道她大几了。他只知道她每周二和周四会从那棵树下经过,穿着浅色的衣服,走路很轻,像一只猫。她经过的时候,风会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去拢,动作很轻很柔。

他只知道,每次她经过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加速。从正常的每分钟七十二次,一下子窜到一百多,快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突突地跳。他只知道,每次她走远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看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小,很单薄,在路的尽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排梧桐树的后面。

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这么想知道一个人的名字。

所以他在笔记本上写:她是谁?

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她是谁”三个字变得不像字了。它们变成了三个陌生的符号,像三颗不知道从哪颗星星上掉下来的石头。但他还是继续写。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他的手腕酸了,但他的心没有酸。写到第三十遍的时候,笔记本的页面上已经没有一个空白的地方了。

他以为她在看风景。她每次经过的时候,目光总是飘向远处,看向天空,看向树梢,看向路的尽头。她看起来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

他以为她在听歌。她耳朵里总是塞着白色的耳机,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听歌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种淡淡的、满足的表情。

他以为她在回消息。她手里总是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看起来忙忙碌碌的,有很多人找她。

他不知道她在看他。

他不知道她在心里叫他“乌桕树下的男生”。他不知道她给他起了很多外号。他不知道她偷偷查了乌桕树的名字。他不知道她的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远处的风景上。

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平面上,在同一个时空里,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几乎可以触碰到对方。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稍微偏转一下方向,他们就会相交,就会碰撞,就会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但他们没有。他们沿着各自的轨迹,平稳地、安静地、不偏不倚地向前延伸。他们在每一个周二和每一个周四的下午四点,在那棵乌桕树下,擦肩而过。他们的距离最近的时候只有三步。三步,一米五,不到两秒钟的步行时间。

两秒钟。他抬起头,她低下头。他看向远处,她看向手机。他翻过一页书,她加快脚步。两秒钟之内,有无数种可能。他可以说一声“你好”。她可以笑一下。他可以把那张写了“她是谁”的纸条递给她。她可以把那本从来不看内容的书掉在地上,等他帮她捡起来。

但两秒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做一个决定,短到来不及鼓起勇气,短到来不及说一句只有两个字的话。

所以他们错过了。在每一个周二和每一个周四的下午四点,在那棵乌桕树下,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每一次擦肩而过,都是一个小小的遗憾,堆积起来,变成一座山,压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感情上。

他不知道她在看他。

她不知道他在想她。

他们都不知道,在同一个秋天,在同一棵树下,有另外一颗心,在用同样的频率,跳动着。

江芷锁了手机,把它扣在桌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沙沙沙,沙沙沙。

她在心里问自己:如果那真的是一封情书,她是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那棵乌桕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亮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是聂鲁达的,她在大一的文学课上读过,当时觉得没什么感觉,但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然后轻轻地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想哭了。

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下去。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该睡觉了。

明天是周五。周五没有他。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里还残留着早上起床时的体温,凉了,但还有一点余温。她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林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重。赵小曼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孙乐瑶在磨牙,咯吱咯吱。

江芷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五。周五没有他。但后天是周六,周六也没有他。大后天是周日,周日也没有他。然后就是周一,周一还是没有他。她要等到周二,才能再见到他。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二十五万九千二百秒。

她要在心里数这么多秒,才能再见到他。

她在心里开始数。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第四十七秒的时候,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乌桕树。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