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子,唐雨佳猛地将它塞进白大褂内袋,金属外壳贴着皮肤,凉得像块冰。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步走向治疗室,消毒水的味道在此刻变得异常刺鼻,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
“唐医生,3床的头孢配好了。”护士小李举着输液袋,眼里带着血丝——她和唐雨佳一样,已经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治疗室的紫外线灯不知何时亮着,淡紫色的光线下,小李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刚才周主任让我把上周那个高热惊厥的病历找出来,说要复査,可我翻遍了柜角都没找到,你见过吗?”
唐雨佳的手顿了一下。上周那个高热惊厥的患儿她记得很清楚,是个五岁的男孩,送来时全身抽搐,嘴唇发绀,还是她和周明宇一起抢救的。那本病历她亲自归档的,就放在第三排最左边的铁皮柜里,怎么会不见了?
“我去看看。”她拉开治疗室的门,紫外线灯的嗡鸣声突然消失了,走廊里的时钟指向三点四十分,秒针像是被粘住了,半天不动一下。第三排铁皮柜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病历本乱七八糟地堆着,像是被人翻过。
她蹲下身去翻找,指尖触到一堆冰凉的纸张,突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小小的金属齿轮,比指甲盖还小,边缘锋利,上面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唐雨佳的心跳漏了一拍,刚要把齿轮捡起来,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周明宇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找什么?”
她猛地回头,齿轮“叮”地掉在地上,滚进了柜底。周明宇就站在两步开外,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个保温杯,蒸汽从杯口冒出来,却没带出丝毫暖意。他手腕上空空如也,那块旧手表依旧不见踪影,“刚才听小李说病历不见了?没关系,电子系统里有备份,我已经调出来了。”
“周老师,您的手表……”唐雨佳脱口而出,话刚说一半就卡住了。她看到周明宇的白大褂袖口卷着,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长度和她掌心的钢笔印惊人地相似。
“手表?”周明宇低头看了眼手腕,像是才发现似的,“大概是刚才洗手时摘下来忘在水池边了。”他举起保温杯,“要不要喝点热水?我泡了枸杞,熬夜伤肝。”
杯口的蒸汽突然凝成一团白雾,唐雨佳在雾里看到了奇怪的画面:还是这间走廊,还是这个时间,她躺在推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而周明宇正拿着那支英雄钢笔,笔尖对着她的胸口,墨囊里的漆黑像活物一样蠕动着。
白雾散去,周明宇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唐雨佳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铁皮柜,发出“哐当”一声响。柜顶上的血压计摔下来,表盘裂开,指针疯狂地逆时针转动,最后停在零的位置。
“怎么了?”周明宇的声音沉了下来,“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去休息室躺会儿,这里我盯着。”
“不用了。”唐雨佳扶着柜子站稳,内袋里的钢笔又开始震动,这次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她必须离开这里,至少暂时离开周明宇,“我去给3床输液。”
她转身快步走向病房,3床的宝宝已经睡着了,母亲趴在床边打盹,父亲靠在墙上,眼睛通红。唐雨佳放轻动作扎针,针尖刚碰到皮肤,宝宝突然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无数个旋转的齿轮,像周明宇眼睛里的那样。
“齿轮……咬我……”宝宝突然开口,声音不是孩童的稚嫩,而是一种干涩的、像生锈铁片摩擦的调子。
唐雨佳吓得手一抖,针头歪了,血珠冒了出来。患儿父亲立刻惊醒:“怎么回事?”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按住针眼,再看宝宝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从没醒过。难道又是幻觉?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3床宝宝的病历首页,诊断结果那栏被人用黑色水笔画了个齿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第七个”。
第七个?什么意思?
唐雨佳猛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周明宇正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每写一笔,内袋里的钢笔就震动一下,像是在呼应。
她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电脑屏幕还亮着,周明宇调出的电子病历就在桌面上。她点开那个高热惊厥患儿的病历,翻到诊断记录页,瞳孔骤然收缩——在“治疗方案”那栏,本该是她写的用药记录,此刻却变成了一行诡异的字:“齿轮已就位,等待咬合”,落款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可昨晚这个时间,她明明在休息室补觉。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病历附件里多了六张照片,都是近一个月来儿科急诊接收过的患儿,每个孩子的额头上都有一个淡淡的齿轮印,和她手腕上的红痕形状相似。3床的宝宝赫然在列,是第七张。
内袋里的钢笔突然剧烈发烫,像是要烧起来。唐雨佳疼得捂住胸口,低头时看到白大褂上渗出一块黑色的痕迹,像是钢笔漏墨了。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不是钢笔,而是个小小的金属物件——是刚才掉在柜底的那个齿轮,不知何时钻进了她的口袋。
齿轮的边缘异常锋利,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滴在上面,瞬间被吸收了。就在这时,齿轮突然开始转动,发出“咔哒”声,和钢笔里的声音、宝宝胸口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明宇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支英雄钢笔,笔尖朝下,一滴墨汁正缓缓滴落。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雨佳,你好像发现了什么。”
唐雨佳握紧口袋里的齿轮,指尖的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地板上。她突然注意到,周明宇的白大褂下摆沾着点草屑,而医院的草坪在三天前就被翻新过,根本不可能有这么新鲜的草屑。
“周老师,那些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明宇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钢笔,墨汁滴在桌面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圈,圆圈里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凌晨四点,顶楼天台见。”
钢笔的笔尖突然迸出一点火花,电子病历的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所有记录消失得无影无踪。走廊里传来患儿家属的惊叫声,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唐雨佳转身冲出办公室,看到3床的宝宝不知何时站在走廊中央,小小的身体像木偶一样僵硬地转动着,眼睛里的齿轮越转越快,嘴里不断重复着:“咬合时间……四点……”
周明宇站在宝宝身后,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左手终于从口袋里伸了出来,手里握着的不是手表,而是一个由无数小齿轮组成的金属球,正随着宝宝的念叨发出越来越响的咔哒声。
唐雨佳的口袋里,那个沾了血的齿轮突然飞了出来,在空中转了个圈,猛地冲向周明宇手里的金属球。